晚上八点二十五分,贺朝提前五分钟回到房间。
他关好门,坐到床上,打开手机等着。
屏幕上显示八点二十六分,八点二十七分,八点二十八分。
八点三十分整,谢俞的视频请求准时弹出来。
贺朝秒接。
“你怎么这么准时?”

他笑着问。
谢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贺朝知道他想说什么。
说好的事,他就会做到。

“吃完饭了?”
“吃完了,”

贺朝往床头一靠。
“撑死了。阿姨做了二十几个菜,二十几个!我就吃了四碗饭——”


“四碗?”
“呃,三碗。”

谢俞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觉得我信吗”。
贺朝心虚地移开视线,转移话题:
“你那边还那么安静?春晚呢?”


“在放。”
谢俞把手机稍微转了一下,让贺朝看了眼客厅。
巨大的电视屏幕上,一个小品正在演,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能听见观众的罐头笑声。
然后镜头又转回他脸上。
贺朝看着他,忽然问:
“你一个人看春晚?”


“嗯。”
“不无聊?”

谢俞没说话。
但他垂下眼的那一瞬间,贺朝看见了。
不是无聊,是有点空落落的。
贺朝的心揪了一下。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试图用声音填满那个安静的客厅。
“你知道吗,我家现在可热闹了。”

“我大伯和我爸还在划拳,阿姨和我小姨在包饺子,我表弟表妹满地跑,那个最小的抱着个玩具猪一直唱恭喜恭喜——”

他学着那个玩具猪的调子哼了两句,跑调跑到天边。
谢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难听。”
“我知道,”

“但我乐意唱。”

他继续絮叨,从家里的年夜饭说到表弟期末考试不及格,从他大伯喝多了吹牛说到小表妹非要他陪着放烟花。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填满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谢俞就那样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椅上,听贺朝说那些有的没的。
窗外偶尔传来烟花的闷响,远处有人在放炮仗。
但在这间安静的别墅里,只有贺朝的声音,和电视里若有若无的春晚背景音。
聊到九点半,贺朝已经说干了嘴。
他喝了口水,看向屏幕。
谢俞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椅上,眼睛看着他。
“困了吗?”


“还好。”
“那再聊会儿?”


“嗯。”
贺朝又开始絮叨,这次说的是他高三那年的糗事。
怎么装学渣装到差点被请家长,怎么在被窝里偷偷刷题差点憋死,怎么在考场上故意写错最简单的题结果被老师叫去谈话。
谢俞听着,嘴角那一点弧度始终没下去。

“还有吗?”
“还有好多,”

“你想听哪段?”


“都行。”
贺朝就又开始了。
窗外的烟火声渐渐稀疏,春晚的节目换了一轮又一轮。
贺朝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从高三说到大一,从大一说到现在。
说到最后,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好看着屏幕傻笑。
谢俞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屏幕,一个在热闹的老家,一个在安静的别墅,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
但这一刻,距离好像没那么远。
十点整,谢俞忽然开口。

“贺朝。”
“嗯?”


“你那边几点?”
贺朝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怎么了?”

谢俞没说话。
贺朝忽然反应过来。
谢俞那边也是十一点。他问这个,不是真的想知道时间,是想说。
该挂了。
贺朝心里涌起一阵不舍。
“那……你早点睡?”

他试探着说。

“嗯。”
“明天有空再聊?”


“嗯。”
贺朝看着屏幕里的人,看了好几秒。
谢俞也看着他,没挂。

“贺朝。”
谢俞忽然又开口。
“嗯?”


“刚才那个。”
贺朝愣了一下:
“哪个?”

谢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贺朝反应过来了——那个。
“么”那个。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要我也给你——”
“不用。”

谢俞打断他。
然后他对着镜头,微微侧了侧头,嘴唇动了动,做出一个很轻的口型。
贺朝看清楚了。
他说的是:我也是。
贺朝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他想说什么,但谢俞已经开口了。

“挂了。”
“等等——”

视频切断。
贺朝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在床上滚了两圈,笑得用枕头捂住脸,闷闷地发出一声怪叫。
半晌,他翻过身,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他说他也是。”

“他也是什么?”

“也是想我啊。”

他又笑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谢俞发消息:
贺朝: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贺朝:[兔子转圈.jpg]
贺朝:我没听清。
贺朝:不对,我听清了,但我想再听一遍。
贺朝:小朋友?
贺朝:谢俞?
贺朝:俞哥?
那边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谢俞回复了三个字:
谢俞:睡觉了。
贺朝盯着那三个字,笑了。
他知道谢俞没睡。但谢俞不会说第二遍,至少今晚不会。
不过没关系。
有一整个寒假可以说。
有一辈子可以说。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对着窗外的夜色傻笑。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火声,但已经很远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谢俞刚才的样子。
靠在沙发椅上,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动了动,做出那个口型。
“我也是。”

贺朝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又“么”了一口。
发过去。
三秒后,谢俞回复了一个句号。
贺朝盯着那个句号,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那是谢俞在说:
知道了。
晚安。
我也想你。
窗外,新年的烟火渐渐熄灭。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同时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