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庐”回到书店，已是深夜。出租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程瑾秋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包里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米白色便笺。茶室的灯光，竹影的摇曳，周明赫低沉的声音和那句“我对此很感兴趣”，像默片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回到家，她甚至没有开灯，直接将自己摔进沙发。黑暗中，心跳依然清晰可闻，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悸动与不安的余韵。周明赫的“兴趣”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层的、搅动底泥的震荡。她无法定义那是什么，也无法预测那会带来什么。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和他之间那条本应清晰的界限，在今晚之后，变得更加暧昧难明，也更加……危险地吸引人。

一夜辗转。第二天开门营业时，程瑾秋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小雨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只含糊地说昨晚同学聚会有些累。

日子似乎照旧。但程瑾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会在整理书架时忽然走神，会在听到门口风铃响时心头莫名一跳，甚至在看到深灰色轿车驶过街口时，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周明赫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那个茶室的夜晚，像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梦，醒来后只留下清晰却无法触碰的痕迹。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

天色阴沉，预报有雨。书店里没有客人，程瑾秋正蹲在库房门口，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书，大多是些品相普通的文史类读物。她戴着手套，仔细地拂去灰尘，检查有无虫蛀霉变。

就在她抱起一摞书，准备搬到里面的新书架时，脚下不小心绊到了旁边一个装废纸的纸箱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惊呼一声，怀里的书哗啦啦散落一地，人也向前踉跄扑倒，右手下意识地撑向地面。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从右手腕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刺痛。

程瑾秋跌坐在地，左手立刻捂住了右腕。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

小雨闻声从前面跑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秋姐！你怎么了？”

“没事……好像扭到了。”程瑾秋脸色发白，强忍着痛楚说。她心里却咯噔一下，刚才那声音，不像是简单的扭伤。

小雨连忙扶她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程瑾秋的右手腕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得去医院！”小雨当机立断，“肯定是伤到骨头了！秋姐你等着，我去关门，然后打车送你去！”

程瑾秋本想拒绝，但腕部的剧痛让她无法坚持。她点点头，看着小雨慌慌张张地跑去前面关店门。

手机就在旁边的柜子上。她忍着疼，用左手费力地拿过来，想看看附近医院急诊的信息。屏幕亮起时，锁屏界面上，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还有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是半个小时前打来的，一个没有存储但隐约有点印象的本地号码。

她心头莫名一跳，用左手笨拙地点开通话记录。

那个号码……好像是……陈默？

周明赫的助理？

他为什么会打电话来？是公事？还是……

程瑾秋盯着那个号码，犹豫着要不要回拨。腕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无法集中思考。

就在这时，那个号码再次打了进来。

铃声在安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程瑾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深吸一口气，用左手划开了接听键，并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虚弱。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传来陈默一如既往平稳干练的声音：“程小姐，您好。抱歉打扰，周总让我联系您，确认一下关于之前转交给您的那些建筑安全资料，是否有不清楚或需要进一步说明的地方？”

又是那些资料。程瑾秋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资料我看过了，很清楚。谢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陈默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程小姐，您……没事吧？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程瑾秋不想节外生枝：“没事，有点感冒。陈助理，如果没别的事……”

“您在书店吗？”陈默忽然问道。

程瑾秋愣了一下：“……在。”

“好的。打扰了，程小姐好好休息。”陈默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程瑾秋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有些茫然。陈默最后那个问题，和他的干脆挂断，都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几分钟后，小雨锁好店门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程瑾秋的外套和包。“秋姐，车我叫好了，就在外面，我们快走吧！”

程瑾秋点点头，在小雨的搀扶下站起来，用左手抓着自己的包，慢慢往外走。右手腕肿得更高了，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刚走出书店门口，一阵凉风吹来，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停在街对面。

就在她们准备过马路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以一种与这老旧街道格格不入的速度和姿态，悄然驶来，稳稳地停在了书店门口，正好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车门打开，陈默从驾驶座下来。他今天没穿正装，是一件深色的休闲夹克，脸上依旧是那副专业而克制的表情。

“程小姐。”他对程瑾秋点了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她明显不自然的右手和苍白的脸色，然后转向小雨，“这位是？”

“我是书店的店员小雨。”小雨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和那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

“你好。”陈默对小雨礼貌地颔首，随即对程瑾秋说道，“程小姐，周总刚好在附近，听说您可能不太舒服，让我过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忙送您去医院。”

程瑾秋的心猛地一沉。周明赫在附近？听说？是陈默刚才听出她声音不对，汇报了？

“不用麻烦了，陈助理。”她立刻拒绝，忍着疼，尽量让语气平静，“我们叫了车，就在对面。”

“程小姐，”陈默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下雨了，您的伤看起来不轻，去医院的路上可能会加剧。我们的车更方便，也能快一些。周总交代，务必确保您得到及时的医疗处理。请别让我们为难。”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而且，他提到了“周总交代”。

程瑾秋看向那辆黑色的轿车。后排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但周明赫很可能就在里面。

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眩晕。疼痛，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无法拒绝的“关照”，让她疲惫不堪。

小雨在一旁小声说：“秋姐，好像雨下大了……他们的车确实……”

程瑾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妥协。“……那就麻烦你们了。”

陈默立刻上前，帮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熟练而小心，避免碰到她的伤处。

程瑾秋弯腰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温度适宜。她刚坐稳，就感觉到另一侧，有人存在的气息。

她转过头。

周明赫就坐在她旁边。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并未落在上面。在她进来的瞬间，他的视线已经转向了她，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肿胀的右手腕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不赞同的锐利神色。

“去明德医院急诊。”他没有看陈默，直接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掌控力。明德医院是市内最好的私立医院之一，以骨科和急诊服务著称。

“是。”陈默应声，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小雨有些忐忑地坐在了副驾驶位，不时偷偷从后视镜里瞄向后排。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和车子行驶时极低的胎噪。

程瑾秋僵硬地坐着，右手小心地搁在腿上，疼痛和身旁男人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知道周明赫为什么会“刚好”在附近，不知道陈默一个电话他就让车过来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周明赫也没有说话。他收起了文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幕模糊的街景上，侧脸线条冷硬。但程瑾秋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没有离开她这边，那是一种沉默的、极具存在感的关注。

直到车子驶入明德医院地下停车场，陈默先下车，撑开一把大伞，拉开了程瑾秋这一侧的车门。

周明赫这才转回视线，看向她。“能自己走吗？”他问。

“可以。”程瑾秋用左手扶着车门，小心地挪下车。脚刚沾地，腕部又是一阵刺痛，让她身形晃了一下。

一只手臂及时而稳固地从旁伸了过来，虚扶住了她的左臂肘弯。触感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是周明赫。他不知道何时已经下了车，站在她身侧。

程瑾秋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

“别动。”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先处理伤口。”

他没有松开手，只是那支撑的力道更加稳定。另一只手接过陈默递来的另一把伞，撑开，大部分罩在了程瑾秋头顶。

小雨也赶紧跑了过来，扶住了程瑾秋的另一边。

就这样，程瑾秋被两人“簇拥”着，走进了明亮安静的医院急诊大厅。周明赫的存在和他那辆显眼的车，让接待的护士立刻意识到了不同，态度格外恭敬周到，迅速安排了检查。

拍片结果很快出来：右手腕桡骨远端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

整个过程中，周明赫没有离开。他站在诊室外的走廊上，背靠着墙，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他没有再上前，但那沉默等待的姿态本身，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连给程瑾秋打石膏的医生，动作都比平时更加轻柔细致。

小雨陪在程瑾秋身边，小声嘀咕：“秋姐，周总他……好像人还挺好的？”

程瑾秋看着自己被打上厚厚石膏、吊在胸前的手臂，心里五味杂陈。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再次被他以一种强势而精准的方式介入。这一次，她甚至无法拒绝。

处理完毕，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开了药。陈默已经利落地办好了所有手续，取好了药。

走出诊室，周明赫还在那里。他看了一眼程瑾秋吊着的手臂，问道：“住所有人照顾吗？”

程瑾秋摇头：“我住书店楼上，自己可以。”她不想再欠更多人情。

周明赫没有坚持，只是对陈默说：“送她们回去。”

“是。”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程瑾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右手的疼痛被药物缓解，但心里的纷乱却愈演愈烈。她看着窗外依然淅沥的夜雨，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车子再次停在书店门口。雨已经小了很多。

陈默下车，为程瑾秋拉开车门，并递上一个纸袋，里面是医生开的药和冰袋。“程小姐，请多保重。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周到。

程瑾秋接过纸袋，低声道谢。小雨扶着她下车。

周明赫这次没有下车。他只是降下了他那侧的车窗。

程瑾秋站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隔着车窗，与他对视。

车内灯光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好好休息。”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淡，“右手受伤期间，书店运营如果需要临时协助，可以告诉陈默。”

“不用。”程瑾秋立刻拒绝，语气有些急，“小雨可以帮我，还有沈老师。不麻烦你们。”

周明赫看着她急切拒绝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随你。”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然后，他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程瑾秋站在原地，左手提着药袋，右手笨拙地吊在胸前，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雨后的空气清冷，她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腕部的石膏坚硬而陌生，提醒着她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周明赫来了，在她最始料未及的时刻，以她最无法抗拒的方式，介入、安排、然后离开。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帮助，也留下了更加复杂难言的牵扯和……悸动。

她知道，有些东西，在今晚之后，彻底失控了。那冰层下的暗涌，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性的阻碍，变得滚烫而清晰。

而她，已身处其中。

意外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