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
程瑾秋那句“人心折旧率是多少”悬在半空,余音在斑驳的墙面上撞出无形的涟漪。老旧的空调机箱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嗡鸣声有一瞬间的迟滞。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光柱里飞舞的尘埃都仿佛静止了。
周明赫看着她。
他脸上依然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依旧平稳得像精密仪器的扫描光线。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搭在会议桌边缘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停顿了半秒叩击的动作。
赵主任干咳了一声,试图打圆场:“这个……小程啊,周总的意思是,咱们凡事都要有个标准,是吧?改造是为了大家好,街区活了,人气旺了,对书店说不定也是好事……”
“赵主任说得对。”周明赫截断了赵主任的话头,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几分,他将视线从程瑾秋脸上移开,重新环视在场的几位租户代表,“商业模型虽然冰冷,但它的优势恰恰在于其客观和普适。它不依赖个人的感受,而是基于可验证的数据和可预期的回报。这能最大程度保证公平,避免因主观判断产生的争议。”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侧向投影幕布,那上面未来街区的流光溢彩,与他口中冷静的逻辑互为映衬,形成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至于‘人心’,程小姐,”他再次看向她,这次目光停留得略长零点几秒,语气是一种纯粹的、不含褒贬的探讨,“它或许存在,但无法计量,更无法写入合同,作为权责划分的依据。我们只能处理可衡量、可交易的部分。这是规则。”
他不再等程瑾秋回应,对助理微微颔首。
女助理立刻会意,起身将一份更详细的意向表和评估说明逐一放到每位租户代表面前,包括程瑾秋。“各位可以带回去仔细阅读,上面有具体的填报要求和截止日期。有任何不清楚的,可以随时联系后面的电话。我们会在收到所有反馈后,进行初步评估,并安排下一步一对一沟通。”
语气礼貌周全,流程清晰明确,把刚才那点突如其来的、关于“意义”和“折旧率”的微小浪花,平滑地纳入了既定程序的轨道。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是感性对理性一次注定无效的微弱叩问。
会议在一种略显匆忙的节奏中结束了。赵主任热情地送周明赫一行人下楼,几位租户代表捏着表格,低声交谈着,脸上混杂着希冀、担忧和茫然,陆续散去。
程瑾秋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面投影幕布前,看着上面已经暗下去的、但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未来街景。整洁,光亮,充满设计感,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被规划”过的吸引力。和她店里那些随意堆放、留有岁月痕迹的书本,截然不同。
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书店的兼职店员小雨发来的信息:“秋姐,你那边结束了吗?上午来了位老先生,想找八十年代出版的那套《莎士比亚戏剧集》,我记得库房最里面好像有,但我没找到,等你回来看看。”
她回了句“马上回来”,将手机放回包里。转身时,目光扫过刚才周明赫坐过的位置。椅子已经被推回原位,桌面上空空如也,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用那样冷静的声音,宣判一种生存方式的“低效”。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高级办公场所常见的、清洁剂混合着冷气与纸张的味道,一丝不苟,透着距离。
走下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时,她听到楼下传来赵主任压低的、略带讨好的声音:“……周总您放心,大部分租户都是通情达理的,改造是好事,大家盼着呢。就是个别……像小程那样的,年轻人,有点理想主义,但也不是不讲道理……”
后面的话,随着她步下楼梯,听不真切了。楼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线条流畅冰冷。周明赫正低头听着助理快速汇报下午的行程安排,侧脸在秋日略显苍白的天光下,像一尊轮廓分明的雕塑。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望来。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程瑾秋脚步未停,朝他及赵主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径直转向书店所在的方向。她的背挺得笔直,米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青梧街略显凌乱的街景中。
周明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总?”助理轻声提醒。
“嗯。”周明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密闭,将他与外面那个陈旧、缓慢的世界彻底隔开。“下午三点,兆新项目的投后会议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另外,‘时光边缘’书店的初步背调,”副驾上的男助理回过头,递过来一个平板,“过去三年的流水非常有限,纳税记录显示长期处于微利或持平状态。店主程瑾秋,二十七岁,本地211大学中文系毕业,无固定工作经历,书店是她毕业后一手创办的,至今八年。社交简单,几乎无商业网络。从现有数据看,确实属于……低效资产范畴。”
平板上显示着简单的图表和寥寥数行的总结,干净,清晰,一目了然。
周明赫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年均营业额,利润率,坪效……每一项都在他预期的低位徘徊。他看得很快,几乎瞬间就完成了评估。
“知道了。”他将平板递回去,靠向真皮座椅后背,闭上眼睛,“按流程走。评估表给她留足填报时间。后续补偿方案,参照同街区类似小微业态的平均值上浮百分之五。”
“上浮百分之五?”助理确认道。这略高于标准,但并非没有先例,通常用于减少谈判阻力。
“减少不必要的纠缠。”周明赫言简意赅。他不想在这样一家小店上耗费额外精力。效率至上。
“明白。”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青梧街。窗外灰扑扑的街景迅速向后掠去,被宽阔马路、玻璃幕墙和高架桥取代。周明赫重新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城市森林。那些冰冷的、高效运行的规则,才是构筑这座庞大机器的基石。情怀?意义?它们或许存在于某些角落,如同皮肤上的微尘,无伤大雅,但也无关紧要。
他想起那个女人问“人心折旧率”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澄澈。像是非要从一块冰冷的钢铁里,问出温度来。
无稽之谈。
他摘下眼镜,用随身携带的绒布轻轻擦拭。镜片重新戴上时,世界恢复绝对的清晰与理性。那片刻的、关于眼神的无关联想,已被彻底抹去。
“时光边缘”书店里,程瑾秋正踮着脚,在库房最深处那排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前寻找。
库房比店面更加拥挤,光线也更暗。空气里漂浮着更浓郁的旧纸和灰尘的气味。她手里拿着一个旧鸡毛掸子,小心地拂去书架高处的积尘,仰头辨认着书脊上模糊的字迹。
“《莎士比亚戏剧集》……朱生豪译本……”她轻声念叨着,目光掠过一排排或簇新或残破的书背。这里有很多书,是她这些年一点点从各处淘来的,有些甚至是论斤称来的废纸堆里抢救出来的。它们没有多高的市场价值,只是她舍不得。
终于,在书架左上角的角落,她看到了那套暗绿色封面的旧书,一共四册,挤在两本厚厚的《辞海》中间。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黯淡,边角磨损得厉害。
她搬来一个有些摇晃的木梯子,小心地爬上去,将书取下来。沉甸甸的,带着时光沉淀的重量。翻开扉页,还有当年图书馆的蓝色印章,以及不知哪位读者留下的、已经褪色的铅笔标注。
“是这套吗?”她拿着书走出库房。
等候在店里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整洁的老先生。看到书,他眼睛立刻亮了,连忙戴上老花镜,接过,仔细摩挲着封面:“是,是这套!朱生豪的译本,我最喜欢这个版本,后来的总感觉少了点味道。”他翻开内页,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和铅字,神情有些感慨,“没想到你这儿真有。我跑了好几家旧书店,都没找到。”
“这套书品相一般,但内容是全的。”程瑾秋微笑道,“您需要的话,给三十块就好。”这个价格,远低于市面上任何二手书交易平台的可能标价。
老先生连声道谢,付了钱,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环顾着书店里层层叠叠的书,叹道:“现在这样的店,越来越少了。我女儿总说我,想看什么网上买不到?还非要出来找。可她不明白,找书的过程,摸到实物的感觉,闻这纸墨的味道……不一样啊。”
程瑾秋只是笑,给他找了个简单的布袋装好书。
老先生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这店……会一直开下去吧?”
程瑾秋顿了一下,笑容未变:“尽力。”
目送老先生心满意足地离开,店里的安静重新包裹上来。兼职店员小雨凑过来,小声说:“秋姐,上午开会……怎么样?真要改造啊?”
程瑾秋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嗯,有投资公司看中了这片街区,想整体改造。”
“那咱们店……”小雨脸上露出担忧。她在这里兼职两年,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还不知道。”程瑾秋看向窗外。对面那家卖廉价针织衫的店铺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摘菜,和隔壁五金店的老板闲聊。再远一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包子铺,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熟悉的香味似乎能飘过来。“等等看评估结果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小雨还是从她握着水杯的、略微用力的指节,看出了些什么。
下午,书店客人寥寥。程瑾秋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那张评估意向表。表格设计得很详细,要求填报近三年的营业额、成本明细、利润、客流量预估、日均坪效……很多项目,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或者只能填上一些寒酸的数字。
她拿起笔,又放下。
有些东西,她不知道如何填进去。比如,那位每个月总要来两三次、只看不买、却会悄悄放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在门口的张奶奶;比如,那个总在放学后溜进来窝在角落看漫画、直到妈妈来喊才依依不舍离开的小学生;比如,那些偶然走进来、被某本书吸引、然后坐下来聊上一会儿的陌生读者;再比如,无数个像今天这位老先生一样,在这里找到本以为再也找不到的旧书时,脸上绽放的、纯粹喜悦的光芒。
这些,在表格里,属于哪一栏?价值几何?
她想起周明赫的话——“无法计量,更无法写入合同”。
或许他是对的。在资本的巨大算力面前,这些微小的、琐碎的、无法被标准化的连接,轻如尘埃,不值一提。它们撑不起流水,拉不动估值,改变不了“低效资产”的判定。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房东太太打来的。
“小程啊,”房东太太嗓门挺大,透着股喜气,“听说咱们这片要改造了?好事啊!那什么投资公司的人,有没有找你谈?我可跟你说,要是他们统一租,这租金肯定得涨!你那个店,要是他们还想留你,你也得把租金预期提上去,不能吃亏,知道不?”
程瑾秋含糊地应着。
“对了,下个季度的租金,你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房东太太话锋一转。
“……正在准备,您放心。”程瑾秋听到自己这样说。
挂掉电话,她看着表格上那些空白,感到一阵清晰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来。现实有现实的重量,房租、水电、进货的成本、小雨的兼职工资……这些才是构成她每一天的、坚硬的基石。情怀不能付账单。
她推开表格,起身走到书店中央。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一格,落在翻开的、她早上还没来得及读完的一本散文集上。光柱里,尘埃继续缓慢地舞动。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旁边书架上密密排列的书脊。那些不同的触感——光滑的铜版纸,粗糙的再生纸,细腻的轻型纸,厚重的硬壳——从指尖传来,带着各自不同的温度和故事。
这里是她八年的时光。从大学毕业那个懵懂又带着一点孤勇的决定开始,一点点将四面空墙填满,将生涩的经营变得熟稔,将陌生的街区熬成熟悉的家园。这里藏着她的喜悦、挫败、坚持和无数个安静的夜晚。每一本书的位置,每一处摆设的调整,甚至空气中每一种气味的变化,她都熟悉。
如果这里变了,被纳入那个光鲜亮丽、一切都“被规划”好的未来图景,她的“时光边缘”,还会是“时光边缘”吗?或许,它会被赋予一个更时尚的名字,拥有更合理的动线设计,售卖更迎合潮流的新书和文创,播放轻柔的爵士乐,成为那个未来街区一个合格的、有格调的“文化符号”。
但那还是她的书店吗?
又或者,更可能的是,它根本不符合那“整体定位”,在评估中被刷下,拿到一笔补偿,然后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心脏某个地方,微微抽紧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青梧街。午后,街上是惯常的懒散景象。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一只黄狗慢悠悠地溜达过去。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略显刺耳的吆喝。一切都陈旧,缓慢,甚至有些落伍,但却有种活生生的、毛茸茸的质感。
那个未来街区的渲染图,美好得像一个剔除了所有毛边和杂质的梦。
而她,和她这间小小的书店,似乎就是注定要被剔除的“毛边”。
傍晚时分,周明赫结束了又一场会议。这次是关于另一个早期科技项目的追加投资决策。会议室里同样充满了数据、模型、概率和激烈的辩论。他主导着节奏,最终拍板了一个略有风险但潜在回报极高的方案。
走出大厦时,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再次接管天空,比昨夜更加璀璨张扬。助理将车开过来,他却没有立刻上车。
“你们先回去。把明天和青梧街产权方深化谈判的要点再理一理。”他吩咐道。
助理有些意外,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点头应是。
周明赫迈步朝着与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并不快,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让高速运转了一整天的大脑稍作喘息。街道上车流如织,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明确的目的地进发,效率是这座城市夜晚的底色。
不知不觉,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再往前走,喧嚣渐渐被过滤,建筑的轮廓也变得低矮模糊。当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青梧街的街口。
暮色中的青梧街,比白天照片里看到的更加陈旧,也多了几分朦胧的烟火气。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各家店铺透出的灯光星星点点,不甚明亮。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煤烟味和隐约的桂花香气——街角似乎有棵老桂花树。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掠向街中段。
“时光边缘”书店的灯已经亮了。依旧是那种昏黄的、不那么刺眼的光,从堆满书的橱窗里透出来,在这一片蒙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存,也格外……固执。
鬼使神差地,他朝着那灯光走去。
皮鞋踩在略有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发出与周围环境不甚协调的清脆声响。路过那家包子铺,蒸笼已经收起,店主正在收拾灶台;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卖针织衫的老板娘正收着门口晾晒的衣服,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这身打扮,在这里确实扎眼。
他走到书店对面,停下脚步。隔着窄窄的街道,看着那扇亮灯的窗。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大致情形。书架林立,书山书海。柜台后似乎没有人。店内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趴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桌上写着什么,大概是那个兼职的学生。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生意果然冷清。
周明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理性的大脑在自动分析:这个时间段,人流本就不多,店内无顾客,坪效几乎为零。照明系统效率低下,光线分布不均。橱窗陈列杂乱无章,毫无视觉吸引力,无法有效引流。整体运营模式,落后于时代至少十年。
结论毫无悬念。
但,他的目光却无法立刻从那一窗灯火上移开。那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氤氲开一小团暖而淡的边界,与远处城市主干道上流淌的、冰冷的霓虹光河,截然不同。它静止在那里,仿佛自成一个小宇宙,遵循着另一套缓慢的、无声的法则。
他想起白天会议室里,那个女人仰头看他的眼睛。澄澈,固执,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诘问。
人心折旧率……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却不知是针对谁。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风铃“叮咚”一响。
程瑾秋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似乎是要去街角的垃圾集中点。她换下了白天的风衣和长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更松地挽着,碎发更多。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在昏黄门灯的映照下,那倦色也显得柔和。
她一眼就看到了对面路灯下站着的人。
身形挺拔,衣着与周遭格格不入,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但她瞬间就认出了那是谁。白天会议室里那种冰冷、确定的气场,似乎也随着夜色弥漫过来了一些。
她的脚步顿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垃圾袋的提口。
周明赫也没想到会正好碰上她出来。四目相对,隔着不到十米的街道和渐沉的暮色。空气似乎又有了片刻的凝滞,比白天会议室里,多了几分夜色沾染的微妙。
他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先开口。仿佛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此地的观察者。
程瑾秋先挪开了视线,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转身朝着街角垃圾点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挺直,只有手中微微晃动的垃圾袋,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周明赫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扔掉垃圾,又沿着原路返回,再次经过他的对面,准备推门回店。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时,周明赫的声音穿透了薄暮的空气,平静地传了过来:
“程小姐。”
程瑾秋的手停在了半空。她转过身,看向对面。
周明赫依然站在原处,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神色。
“评估表,”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公事,“填好后,可以直接交给我的助理。或者,如果你对某些条款有疑问,也可以约时间单独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漠然:
“尽快。”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挺直的背影很快融入青梧街更深的昏暗里,然后消失在那片璀璨的城市霓虹背景之中。
仿佛他今夜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这家“低效资产”的夜间客流,并做一次例行的、程序上的催促。
程瑾秋站在书店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风铃在她头顶轻轻晃动,余音细微。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永不歇息的喧嚣,也带来近处老桂花树最后的甜香。她抬起头,看了眼对面周明赫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孤零零的光晕。
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