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

雾中留白 第二章

晨雾依旧缠在街巷的檐角，比昨日更淡些，却还是把远处的景物晕成一片模糊的白，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留着大把未着笔墨的空白，恰如人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藏着，掖着，不肯轻易示人。

沈知予再遇见江叙，是在巷口的老茶馆。

她本是循着茶香来的，想寻一杯温热的茶，驱散清晨赶路沾在肩头的湿冷。推开门时，木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茶馆里人不多，氤氲的热气混着茶叶的清苦，漫过鼻尖，她下意识抬眼，便撞见了靠窗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杯，垂眸看着杯底沉浮的茶叶，侧脸的轮廓在雾气与灯光的交织里，显得格外沉静。他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来，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淡然，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暖意，都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沈知予的脚步顿了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悸动，快得抓不住，转瞬便被她按了下去。不过是昨日偶然相逢的陌生人，何必过多在意。她收回目光，选了一处离他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下，轻声向店家点了一杯碧螺春。

茶水端上来的间隙，她偶尔会不自觉地抬眼望向窗边。

江叙始终安安静静的，时而翻看着手边的旧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时而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动作从容又舒缓，没有丝毫急躁。他周身的气场，和这漫天的雾莫名契合，清冷，内敛，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惊扰的温和。

她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直到指尖触到温热的茶杯，才猛然回过神，慌忙垂下眼，盯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耳尖微微发烫。她暗骂自己失态，不过是多看了两眼，竟这般心绪不宁。

而江叙，其实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纤细的身影，素色的衣裙，眉眼温婉，和昨日雾中惊鸿一瞥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他心底并无太大波澜，却也没有刻意移开目光，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只是翻书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些许。

他并非刻意留意，只是这茶馆向来冷清，突然多了一个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难免会多几分关注。少女落座后，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偶尔抬眼又匆匆低下头，那点局促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转瞬便平复下去。

时间在雾气与茶香里缓缓流淌，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张空桌的距离，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却又在不经意间，有着极细微的、旁人察觉不到的交集。

沈知予喝完杯中茶，起身结账，起身时，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江叙，他恰好也抬了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热烈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短短一秒的对视。

沈知予先慌了神，连忙移开视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快步走出了茶馆，肩头的发丝被晨风吹起，遮住了泛红的脸颊。

江叙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尾的雾气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痕迹。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书页上的文字，却比刚才难读了几分。

窗外的雾，又浓了些许，漫过窗棂，漫过街巷，将整个世界都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有些相遇，无需言语，无需靠近，只是两次不经意的相逢，便在彼此的心底，留下了一抹淡淡的印记。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像这雾中的留白，留足了距离，留足了念想，感情的种子，便在这无声的细碎瞬间里，悄然埋下，慢慢酝酿，不急于破土，不急于生长，只等着时光慢慢浸润，等着雾气慢慢散去，再露出些许端倪。

沈知予走在雾色里，指尖还残留着茶杯的温度，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对视的那一幕，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轻轻吸了口气，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绪压下去。

不过是萍水相逢，往后未必再有交集。

她这样想着，脚步渐渐放缓，融入了漫天的雾色之中，而远处的茶馆里，那道身影依旧静坐，与雾气相融，守着满室的安静，与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在意，各自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