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雪

南屏山的雪，落了整整三日。

竹屋的窗棂上凝着一层薄霜，楚晚宁坐在案前，指尖悬在宣纸上，迟迟未落。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好，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墨香，漫过屋角堆砌的药草。

“师尊。”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带着雪粒扑簌的声响。楚晚宁抬眼，便见墨燃掀了棉帘进来，肩上落着细碎的雪沫，发梢也沾了点白。他手里提着个食盒，眉眼弯着，像檐角融雪的光。

“煨了汤。”墨燃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暖意漫开来，“淮山排骨，师尊尝尝。”

楚晚宁没说话，目光落在他冻得微红的指尖上。这双手，曾握过不归剑，染过血污，也曾在修罗场上掀起腥风血雨。可如今，它能稳稳地端住一碗汤，能细细地为他研墨铺纸，能在雪夜里，替他掖好被角。

墨燃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道：“雪大，手冻得有些僵。”

楚晚宁放下笔，起身去拿了暖手炉，塞进他怀里。铜炉温温热热的，隔着衣料熨帖着皮肤。墨燃低头看着怀里的暖炉，又抬头看着楚晚宁，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笑了笑。

有些话，不必说。

两世的纠葛，像一场冗长的梦。梦里有昆仑玉碎，有红莲业火，有师昧的算计，有八苦长恨花的蛊惑。墨燃曾执剑指向他，曾将他囚于红莲水榭，曾在他耳边，说着最伤人的话。可他也记得，前世最后，墨燃抱着他的尸身，在南屏山守了八年，青丝熬成白发。

重生后的墨燃，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死生之巅二少主，他会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会笨拙地学着照顾人，会在他蹙眉时，慌慌张张地认错。楚晚宁性子冷，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世的墨燃，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师尊，你写什么呢？”墨燃凑到案前，看见宣纸上只写了一个“宁”字，笔锋清隽，带着几分风骨。

“练字。”楚晚宁淡淡道。

墨燃笑了：“师尊的字，还是这么好看。”他顿了顿，又道，“比薛蒙那小子强多了，他上次写的家书，歪歪扭扭的，跟鸡爪爬似的。”

楚晚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薛蒙如今在儒风门主事，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只是偶尔还是会耍些小脾气，写信来抱怨，说儒风门的长老们个个古板得很。

汤煲得软烂，淮山的清甜融进了排骨里，暖乎乎的一碗下肚，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墨燃坐在一旁，看着他喝汤，眼神专注得很。

“你也喝。”楚晚宁把碗推给他。

“我喝过了。”墨燃摇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师尊，雪这么大，明日我们去后山赏梅好不好？”

南屏山的后山，种着一片红梅。雪落枝头时，红妆素裹，煞是好看。前世，楚晚宁曾带他去过一次，那时他还是个顽劣的少年，偷偷折了一枝梅花，别在楚晚宁的发间。那时的楚晚宁，气得罚他抄了一百遍《清心诀》。

“好。”

楚晚宁应了一声，墨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

夜里的雪，又大了些。竹屋的窗，被雪光映得透亮。楚晚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身旁是墨燃平稳的呼吸。

墨燃睡得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楚晚宁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墨燃似是有所察觉，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喃喃道：“师尊……别离开我。”

楚晚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声道：“不走。”

墨燃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墨燃早早地起了，备好了披风，又去厨房热了粥。楚晚宁披了件月白色的披风，站在廊下，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一片安宁。

后山的红梅，果然开得极好。白雪压着红梅，枝头缀着冰晶，风一吹，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花雪。墨燃折了一枝开得最艳的梅花，小心翼翼地别在楚晚宁的发间。

“师尊，好看。”他看着楚晚宁，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楚晚宁没有躲，任由他动作。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悦耳。

墨燃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师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两世的颠沛流离。

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楚晚宁的手臂，缓缓环上他的背。他的怀抱很暖，像这冬日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墨燃。”

“嗯？”

“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墨燃埋在他颈窝，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那些埋在岁月里的伤痛，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纠葛，都会随着这场雪，慢慢消融。

南屏山的竹屋里，有炭火烧得正旺，有药香混着墨香，有两个人，守着一场漫长的雪，守着一个，春暖花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