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夏把阔剑地雷的触发线又在树根上缠了一圈,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玩意儿她第一次用,说明书上是英语,配图很清晰——一个简笔小人踩上去,砰,小人变成烟花。她希望今晚不要有人变成烟花。
沙利文岛比想象的大。地图上指甲盖那么点地方,实际走起来才发现是个挺宽敞的成人乐园——就是少了点活人气息。她带着十二号人马,花了三个小时才从灯塔走到岛南端的松林营地,中间穿过两片高尔夫球场,一个废弃的葡萄园,和一片长得像椰子树但其实是棕榈的怪树林。
“这地方不行。”迈克摆手,“离海太近,丧尸会游泳。”
“丧尸会游泳,但不会爬树。”江半夏指着营地背后那片陡坡,“坡度四十七度,我测过。它们上来得学壁虎。”
她说话总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像给尸体下诊断书。没人反驳,因为没人比她更懂尸体——无论是死的还是活死人。她把M4往肩上一挂,开始分配任务。
“老人和孩子住掩体里,迈克你负责医疗。工程师叫……”
“艾米。”一个戴眼镜的黑人女性接话,“我是桥梁工程师,会搭房子。”
“行,你带人搭棚子。材料就用俱乐部拆下来的木板。”江半夏踢了踢地上的树干,“别建太结实,我们随时可能跑路。”
“跑路?”一个壮汉皱眉,“这儿不是挺安全?”
“现在安全,不代表明天安全。”江半夏看向他,“你叫什么?”
“雷。”他说,“以前是卡车司机。”
“雷,你去把沙滩上的救生艇拖上来,藏好。再找个地方挖几个坑,当厕所。”她顿了顿,“深点,别闻到味。”
人群散开了。马丁内斯拄着临时拐杖,一蹦一跳地过来。他的断腿伤口开始结痂,但脸色还是像抹了层石灰。
“中士,你的任务是教他们开枪。”江半夏把伯莱塔手枪递给他,“省着点用,子弹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你不怕我造反?”马丁内斯掂了掂枪,“一枪崩了你,我就是老大。”
“你可以试试。”江半夏没看他,继续调整地雷位置,“但我救你时用的抗生素,是最后一支头孢。你杀了我,下次发烧就只能灌威士忌。”
马丁内斯骂了句西班牙语脏话,但把枪插回了腿套。他信了。在末日,医生比枪更稀有。
营地建设很快。艾米不愧是工程师,用棕榈叶和木板搭了四间窝棚,中间围出空地当火塘。雷挖了三个深坑,还贴心地用破帆布做了遮挡。老人们从掩体里搬出折叠床,孩子们捡贝壳当玩具——虽然那些贝壳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江半夏坐在松树下,用双立人主厨刀削树枝。她需要箭。弩箭比枪安静,而且可回收。她记得B站某个末日生存UP主说过:声音是末日的催命符。
迈克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速溶的,但聊胜于无。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一。”江半夏没抬头。
“不像。”
“长得老?”
“心老。”迈克坐在她旁边,“我女儿也二十一,在伯克利读书。现在……”他没说下去。
江半夏没接话。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其实来自去年,说她比谁都懵?说出来谁信。
“那个实验室,”迈克换了个话题,“马丁内斯说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江半夏把削好的箭矢捆好,“先让隔离舱里的那位女士活过今晚。明天我去抽管血,看看她到底有多毒。”
“你疯了?”迈克压低声音,“那是丧尸!”
“丧尸也是病人。”江半夏终于看他,眼神平静,“医学生第一课,不许挑病人。”
“你会害死所有人。”
“不会。”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因为我才是医生。在这里,我说了算。”
她说的是医生,不是医学生。迈克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争辩。在末日,职称不重要,手艺才重要。
晚上,营地中央生了火。不是篝火,是藏在铁桶里的炭火,火光不外泄。雷找到了几箱罐头,牛肉、豆子、番茄酱,混在一起煮了锅糊糊。大家用MRE饭盒盛着吃,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
江半夏没吃。她坐在营地边缘,用望远镜观察海面。月光下,海水像黑色的玻璃。她看见几个黑点在水面浮动,时隐时现。
它们真的会游泳。而且数量不少。
她想起U盘里的资料。如果丧尸病毒来自陨石,那这些游泳健将会不会是被海水里的某些物质激活了?盐分?微生物?还是……
她转过头,看见迈克在教孩子们认药。抗生素、止痛药、维生素,分门别类装进防水袋。马丁内斯在擦枪,动作熟练,像在给情人梳头发。艾米在棚子顶上铺棕榈叶,防止露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而有序。
像一群蚂蚁。末日蚂蚁。
她想起大学宿舍里,室友们也是这样各干各的,一个刷剧,一个打游戏,一个背单词。她在角落看书,偶尔抬头,觉得那种安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东西。
现在,安静意味着活着。
她走回自己的窝棚——最靠边那间,门口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海风一吹叮当作响。这是她唯一能忍受的奢侈品。
她穿越过来几天了。这个世界的时间是2026年8月。她的时间还停留在新年。
时间错乱了。但她懒得想。在末日,时间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闭上眼,听见风铃在响,像催眠曲。
梦里,她回到了图书馆。室友问她:“你干嘛呢?”
她说:“写小说。”
“什么小说?”
“《末日半夏》。”
室友笑了:“傻逼。”
她也笑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营地已经热闹起来。雷在煮咖啡,艾米在钉木板,马丁内斯在教孩子们拆解M4。迈克在查看伤员——昨晚有个老头扭了脚,肿得像馒头。
江半夏走出窝棚,深呼吸一口海风。咸的,腥的,但新鲜。
她端着霰弹枪,走向灯塔。她习惯早晨巡查,像查房。灯塔是制高点,视野最好。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灯塔上挂了个东西。
她走近,看清了,是具尸体。不是丧尸,是活人。吊死的。用牛仔裤腰带挂在灯塔栏杆上,身体还在晃。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昨天还在快艇上对她笑,自我介绍时说叫莎拉,幼儿园老师。
江半夏站在尸体的影子下,抬头看。莎拉的脚离地面只有半米,她只要站起来就能活。但她没站。她选择了最传统的方式退出游戏。
地上有张纸条,压在一块贝壳下。
“我找不到我女儿了。我不想变成它们。”
江半夏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她没动尸体。让迈克来处理吧,他会理解的。
她继续巡查,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发现自己的情绪很平静,比昨晚吃午餐肉还平静。她居然没觉得悲伤,也没觉得愤怒,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医学生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但没人教过她,怎么托住一个不想活的人。
回到营地,她没提莎拉的事。但迈克已经知道了。他站在火塘边,眼眶发红。
“我应该看住她的。”他说。
“你看不住。”江半夏把霰弹枪靠在树上,“想死的人,总有办法。”
“她才三十二岁。”
“年龄不是问题,心态才是。”江半夏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在末日,三十二岁和八十二岁没区别。”
她话说得冷酷,但迈克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
“今天干什么?”马丁内斯拄着拐杖过来,“继续训练?”
“今天干大事。”江半夏放下杯子,“抽血。”
“给谁?”
“给那位隔离舱里的女士。”她笑了笑,“总得知道我们的敌人是什么。”
她走进掩体,换上白大褂——从俱乐部医疗室里顺的,虽然大了三个码,但聊胜于无。她戴上手套,口罩,护目镜,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隔离舱前,她深吸一口气,像站在手术室门口。然后她推门进去。
丧尸还在床上挣,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江半夏走近,像走近一个普通病人。
“你好。”她说中文,“我是江半夏。今天给你抽点血,可能会有点疼。”
她拿出针管,消毒,找静脉。丧尸的血管已经干瘪了,但她还是找到了颈外静脉。一针下去,暗黑色的血涌进试管。
抽完血,她没走。她看着丧尸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丧尸当然不回答。但她还是从它病号服上找到了标签:MORRIS, LISA。
“丽莎。"她说,"很好听的名字。”
她走出隔离舱,把血样交给迈克:“化验一下,看有没有抗体。”
迈克接过试管,像接过炸弹:“你不怕?”
“怕什么?怕她?”
“怕她让你也变成她。”
江半夏摘下口罩,露出个笑:“医学生最不怕的就是病人。病人是题,题就有解。”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迈克看见她的手在抖。他懂了,她只是习惯了把恐惧藏在白大褂下面。
下午,化验结果出来了。丽莎的血里有一种奇怪的蛋白,像抗体,但结构不对。迈克看不懂,江半夏也看不懂。她们俩蹲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嘀咕了一小时,最后决定:不懂也行,先存着。
“也许这就是答案。”迈克说。
“也许这就是麻烦。”江半夏说。
她站起身,走出掩体。阳光很好,沙滩上雷带着孩子们在捡垃圾,说是要造个游乐场。艾米在加固棚子,把屋顶做成斜坡,防止丧尸爬上去。马丁内斯坐在石头上,用磨刀石磨他的匕首,磨得沙沙响。
一切都在正轨上。
她走到海边,用望远镜看查尔斯顿市区。火还在烧,烟柱像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她想象着大陆上的景象:城市沦陷,军队崩溃,政fu没了。那她的国家呢?也这样吗?
她不敢想。
无线电又响了。不是703公路,是另一个频道,沙沙的噪音里夹着个女声。
“……任何幸存者……这里是……纽约……还有活人吗?”
江半夏没回答。她关掉无线电,把频道调回静默。
纽约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她坐下来,在沙滩上写了个字,用树枝划的,很大,很工整:
安
安全,安心,安定
她写给自己看。
海浪冲上来,把字抹平了。
她站起来,走回营地。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她得教那帮小孩怎么用弩。她答应过他们,每人都要会射箭,就像每个中国小孩都要会背乘法口诀。
末日也有自己的义务教育。
她走过窝棚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哭。是迈克,抱着莎拉留下的纸条,哭得像个孩子。
她没进去打扰。她走到火塘边,舀了碗罐头汤,坐下慢慢喝。汤很咸,但热量充足。
马丁内斯一瘸一拐地过来,坐她旁边:“你为什么不哭?”
“哭不出来。”
“为什么?”
“医学生没眼泪。”她撒谎了。她只是把眼泪攒着,等哪天能回去,一次性哭个够。
“你到底是什么人?”马丁内斯盯着她,“你懂医学,懂武器,懂人心。你二十一岁?”
“我如果说我穿越来的,你信吗?”
“不信。”
“那我就是二十一岁的末日天才。”她笑了,“信这个吧,好接受点。”
马丁内斯没再追问。他只是递给她一块巧克力:“我女儿寄来的。德货。”
江半夏接过来,掰开,一半给他,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苦。
“你女儿在迪士尼等你。”她说。
“你怎么知道?”
“照片。”她指了指他胸口的口袋,“你天天摸,我都看出来了。”
马丁内斯愣了愣,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很丑,但真实。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没让我死。”
“哦,那个啊。”江半夏挥挥手,“顺手的事。别放在心上。”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沙,走向训练场。小孩们已经排好队了,拿着她削好的木箭,像一群等着发糖的小兵。
她举起弩,演示上弦、瞄准、发射。箭矢飞出,钉在三十米外的树干上,正中红心。
孩子们鼓掌。
她鞠躬,像完成一场完美的手术。
这一天结束时,她站在灯塔下,看着莎拉的尸体被放下来。迈克用白布裹好,埋在了棕榈树下。没立碑,只放了个海螺。
“她说她喜欢海。”迈克说。
“那就让她陪着海。”江半夏说。
她走回窝棚,躺下,摸出手机。
新的一天了。
她闭上眼,对自己说:江半夏,你做得很好。
然后她睡着了,没做梦。
营地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和远处查尔斯顿的火烧声。
像一个正常的夜晚。
在一个不正常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