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灰还粘在鞋面上,我没去擦。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断头巷,尽头是座废弃的电视台大楼。铁门被铁链缠了三圈,挂把锈锁。我从墙根扒出钥匙——上个月跟“老胶片”换情报时,他塞给我的。说这地方干净,信号能打出去。
门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卷着一股陈年灰尘味,混着电线烧过的焦气。我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拉上。
演播厅在三楼。楼梯塌了半截,我踩着钢筋爬上去。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谁在哭。
里面黑得能吞人。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闪,绿幽幽的光,照出一地狼藉。布景板倒了,话筒滚在地,录像带散了一地,像是被人踩过。主控台还在,电源线拖在地上,接了个破电池,屏幕亮着,雪花点跳。
我靠墙坐下,掏出防水袋。拉开拉链,拿出那本手抄本。五页空白。像被人生生剜走一块肉。
我摸了摸胸口。芯片贴着皮肤,热得发烫。不是警告,是催促。它想让我写。
可我写什么?
她捡起了本子。\
她说“我一直都读过”。\
她说“我梦见了”。
梦里有我,淋雨,问她:“你读过我写的故事吗?”
她说:“读过。”
这两个字,砸在我心上,比刀还狠。
我打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墨迹还没干透,那句“下次见面……我该写什么?”洇成一团黑。我盯着它看,忽然笑了下。
这次,不问她了。
我撕下几张白纸,铺在地上。用钢笔蘸墨,一笔一划写:
【直播剧《我追求玖玖那些年》第一幕脚本】
不是小说。不是回忆录。是戏。要演给所有人看的。
灯光打下来,音乐起。她站在舞台中央,穿婚纱,戴王冠,笑得体面。台下掌声雷动。可她眼睛是空的。
我写:“这不是她的胜利。这是她的葬礼。”
写完划掉,重写:“她不需要被拯救。她需要被看见——不是作为偶像,不是作为商品,是作为一个活过、痛过、爱过的人。”
我越写越快。纸一张张铺开,像雪落在地上。我改台词,删情节,把那些煽情的、做作的、为了让她哭的设计全砍了。包括最后一场——她跪在我面前,说“我错了”。
删。
改成:她转身走了。头也不回。背影比星光更亮。
写到这儿,我停了。笔尖悬着,墨滴下去,砸在“背影”两个字上,晕开。
我低声说:“这次不是为了让她哭……是为了让她活。”
话音落,耳机响了。加密频道,老胶片的声音,沙哑:“桥洞烧了。”
我手指一紧:“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星穹特勤队,周澜亲自带队。火点三处,你的备份稿全没了。连藏在砖缝里的U盘都烧了。”
我闭眼。
她动作真快。
“他们怕的不是你写她。”老胶片顿了顿,“是怕她自己想起来。现在她已经被送进疗养院,B级记忆屏蔽启动,二十四小时内会清掉最近七天的情绪峰值记忆。”
“包括在影院说的话?”
“包括。”
我睁开眼,盯着地面那堆稿纸。全是我的字,我的血,我的心跳。可他们要让她忘。
就像十年前一样。
我敲键盘,把刚写的脚本导入老旧编辑机。屏幕卡了几秒,跳出警告:信号不稳定,建议使用暗网通道。
我插上改装天线,接通非法信号塔。显示器亮起,出现一个黑色播放框,底下写着:**直播准备中 | 倒计时 00:17:33**
我点了“预览”。
画面出来:一片漆黑,然后缓缓亮起,是我的声音,低沉,直接:“这不是小说,是被删改的人生。如果你正在看,请记住——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满意地点头。
只要信号发出,哪怕一秒,也会有人记住。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匿名号,只一句话:
“别播。她在注射镇静剂前,说了你的名字。”
我没回。
我把手写稿一页页扫进去,存进缓存区。最后一张,是那句被划掉的“她双膝跪地”。我盯着它,忽然觉得恶心。
这不是我要的。
可当我点开第十三章终幕,鼠标滚轮滑下去——
不对。
我写的结局明明是“她走出火场,抬头看星”,现在屏幕上却是:
【她跪在废墟中央,泪流满面,颤抖着说:“林野,我错了。我不该推开你。我不该不信你。我……我其实一直爱你。”】
我猛地站起,后退两步。
这不是我写的。
是系统改的。
它在等这一刻。等我按下直播键,让它完成闭环——让她下跪,认错,求和,圆满收场。
【轮回情劫系统】的任务,从来不是“让她为你当众下跪”吗?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眼泪绑架的女孩了。
我翻日志。修改记录显示,十五分钟前,IP地址来自星穹文化内网,权限等级S,操作者ID:**ZhouLan**。
周澜。
她不仅清稿,还补刀。她要我亲手播这个假结局,让全世界以为,她终于为我低头。
多完美的剧本。
我冷笑,砸了键盘。塑料壳裂开,键帽飞出去,打在墙上。
就在这时,耳机又响。
老胶片:“林野,她醒了。疗养院监控显示,她挣脱束缚带,打翻药瓶,对着镜子说了句话——”
“什么?”
“她说:‘如果他还在写,那就让他写完。’”
我僵住。
她没求我停。她是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那就让她想不起也逃不掉——我要把故事播给全世界看。”
我点“上传”,设定十分钟后自动开播。
演播厅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我自己的呼吸。
我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检查线路。天线接好了,电源稳了,信号强度87%。够了。
我拿起话筒,试音:“喂……喂……”
声音在空厅里回荡,像鬼在说话。
我放下话筒,转身去拿水。就在这时——
铁门被推开了。
风涌进来,吹起满地纸页。我猛地回头。
她站在门口。
玖玖。
一身白衣服,像是刚从医院跑出来。脸很白,嘴唇没血色,可眼神清醒,像刀子一样直直刺过来。
我没动。
她也没说话,径直走过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上。
她走到纸堆中间,弯腰,捡起那叠打印稿——就是被篡改过的那一份。她一页页翻,动作慢,手指有点抖。
然后,她开始撕。
纸页在她手里裂开,像雪片一样飘落。
撕完,她抬眼看我:“你写的不是我。”
我喉咙发紧。
“是你想赢的证据。”
我往前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你写的不是我。”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是你心里那个需要被原谅的幻觉。你写我跪下,写我认错,写我流泪求你留下——可那不是我。那是你想看到的结局。”
“我想让她记住我!”我吼出来,“不是作为顶流,不是作为商品,是作为那个会为一句诗落泪的女孩!”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我,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我一直在记得,才这么痛?”
她走近一步,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气息。
“每一段回忆都被他们做成数据,每一次心动都成了实验指标。我哭,他们采集;我笑,他们分析;我梦见你,他们标记为‘高危情感溢出’。”她指着满地纸张,“而你呢?你也在用文字一遍遍剖开我的伤。你以为你在救我?你只是在复制他们的暴力!”
我后退,撞到主控台。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声音发抖,“忘了你吗?像所有人一样,假装从未爱过?”
“我不是让你忘了。”她摇头,声音轻了,“我是让你……别用我的痛,去证明你的爱。”
我喘着气,胸口那块芯片突然剧烈震动,像要炸开。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碰了碰我胸口的位置。
指尖冰凉。
我全身一僵。
她收回手,低头,从灰烬里拾起一页残稿。上面是我写的那句:“她转身离去,背影比星光更亮。”
她摩挲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说:“这次,我不想被救……我想救人。”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她袖口。
我看见了。
一截刺青。很小。藏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编号:XQ-07。
星穹七号。
和我胸口的芯片,同一个频率。
蓝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盯着那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们早就不是独立的人了。\
我们是系统的一部分。\
是数据流里的两个节点。\
可我们还在挣扎。
火灾警报突然响了。尖锐,刺耳。
应急灯开始闪,一下,一下,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崩了。
我砸了键盘,烧了稿,躲到这里,写新剧本,想救她。\
可她来了,撕了剧本,说我才是那个需要被救的人。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抡起角落的金属椅,冲向主控台,怒吼:“那就让全世界都看见!”
椅子砸下去。
火花炸开。
屏幕闪了一下。
就在熄灭前最后一瞬——
画面自动上传。
三秒。
无声。
一只女人的手,轻轻抚过泛黄信纸上的三个字:
**我爱你**。
然后黑屏。
信号断了。
机器冒烟,焦味弥漫。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喘得像条狗。
满地纸片,烧的烧,碎的碎。\
设备毁了。\
直播没了。\
计划完了。
可我听见了。
外面,很远的地方,有声音。
手机震动。
我抬头,看见自己扔在地上的旧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热搜截图,匿名推送:
**#三秒神秘片段引爆全网#**\
疑似顶流玖玖私密影像外泄,手抚“我爱你”信纸,全网疯传。星穹文化紧急公关,称系AI伪造,网友质疑:为何无法溯源?
我盯着那行字,没动。
芯片还在跳。\
频率,和她袖口的刺青,一模一样。
耳边忽然响起一段旋律。
不是系统提示音。\
不是文字。\
是歌。
很轻,很旧。
童谣。
她小时候常哼的那首。
我抬头,想叫她。
可她已经走了。
门关着。\
风停了。\
纸灰在空中打了个旋,落下。
我坐在废墟里,看着手机屏幕。
热搜还在涨。
评论刷得飞快。
有人问:“那封信……是谁写的?”
没人回答。
但我知道。
是我。\
十年前。\
图书馆门口。\
淋着雨,塞给她。
她一直留着。
而现在,全世界都看见了那三个字。
\[未完待续\]她走了。
门没关严,留一条缝。风钻进来,把地上的纸吹得翻动,像一群垂死的鸟扑腾最后一下。
我跪着,手撑在碎塑料和烧焦的电线上,掌心被划了道口子,血混着灰,蹭在键盘残骸上。
手机还亮着。
热搜在跳:#三秒神秘片段引爆全网#
评论刷得越来越快。
有人剪辑了那三秒,放大手部动作。指尖抚过“我爱你”三个字时,有轻微的颤抖。帧数拉慢后,能看见信纸边缘卷曲,墨迹晕染——是钢笔写的,不是打印。底下有人说:“这纸……像是十年前图书馆用的那种。”
另一个人回:“林野2079年借书卡注销那天,淋着雨站了两小时,就为了塞这封信。”
我盯着屏幕,喉咙干得发裂。
芯片还在震。不是警告,不是催促。它在同步。
和她。
我慢慢抬头,看向她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有一小片纸角,没被烧尽。是我手抄本的纸,泛黄,边角撕得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被火燎去一半:
“……你说你记得。”
我记得。
那天下雨。图书馆闭馆铃响了三遍。她抱着书站在檐下,我冲过去,把信塞进她外套口袋。没说话,转身就跑。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看不清路。
我以为她丢了。
我以为她忘了。
可她一直留着。
而现在,全世界都看见了。
我伸手,想去捡那片残纸。指尖刚碰到,一阵刺痛从胸口炸开。芯片发烫,像要熔进骨头里。
我闷哼一声,缩回手。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
不是推送。
是来电。
未知号码。
我盯着它,呼吸变重。
接。
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野。”她说。
是玖玖。
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有点虚,像是刚醒,或是刚哭过。
我没出声。
“我在桥洞下面。”她说,“你以前藏稿子的地方。”
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主控台。
“你不是在疗养院?”
“我出来了。”
“周澜的人呢?”
“走了。”她顿了顿,“或者说,他们找不到我了。屏蔽程序启动到第七分钟,系统判定‘情感溢出不可控’,自动终止清洗。”
我咬牙:“所以你现在……记得所有事?”
“记得。”她说,“包括你说的每一句话,写过的每一个字。包括你砸键盘时,说‘这次不是为了让她哭,是为了让她活’。”
我喉咙一紧。
“我也记得。”她声音低下去,“你说‘如果她不读,我就写给所有人看’。”
沉默。
电流声在耳边爬。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我问。
“我想知道。”她说,“你还敢不敢播。”
我一愣。
“不是直播。”她补充,“是放映。真实的。完整的。不删改,不美化,不加戏。你写过的所有东西,我都读过。但我想让别人也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声音发哑,“一旦公开,星穹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他们会把你重新抓回去,彻底清空。会把我打成数据恐怖分子,通缉到死。”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是来求你播的。”
她停了一秒。
“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开始写了。”
我僵住。
“写什么?”
“写你。”她说,“写你躲在桥洞抄稿子,抄到手指磨破;写你每晚听我旧采访,听到睡着;写你明明恨我,却在新闻说我不孕时,一个人在天台坐了一整夜。”
我喘不过气。
“我还写了你不知道的事。”她说,“比如,我房间里有个暗格,里面全是你的手稿复印件。是你早期匿名投给杂志的那些。我一篇都没丢。我甚至记得你用的墨水牌子——深灰蓝,编号D-17,因为你说这种颜色最像雨后的云。”
我闭上眼。
“所以别再问我记不记得你了。”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从没忘记。我只是……被逼着装作忘记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废墟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芯片跳动的声音。
滴。
滴。
滴。
和心跳一样。
我弯腰,捡起那片残稿,塞进贴身口袋。
然后蹲下,开始翻找。
烧毁的硬盘、炸裂的显示器、断裂的天线——我一件件扒开,撬开外壳,拆下还能用的零件。主板、存储芯片、信号模块……全是旧货,拼起来像具尸体。
但我能修。
我知道怎么修。
我花了三年学会怎么在地下频道传一段音频,花了五年学会绕过防火墙发一封邮件。我不怕慢。
只要还能发出一个字,我就没输。
外面天快亮了。
晨光从破窗斜切进来,照在满地狼藉上。
我坐在灰烬中,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改装天线接上残存电源。
屏幕闪了一下。
没进系统。
直接跳出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闪。
我拿起钢笔,蘸墨,敲下标题:
**《我所遗忘的爱人》——纪录片脚本 第一章**
然后写下第一行字:
她不是顶流。\
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会为一句诗停下脚步的人。
门外,风又起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城市醒了。
而我们,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