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冻之息陨落后的第三天，霜狼要塞迎来了久违的暖阳。
冰雪消融，冻土解冻，从要塞城墙往下看，能看到远处魔族大营撤退时留下的狼藉——折断的旌旗、散落的兵器、未燃尽的营火，以及...被抛弃的魔族伤兵在雪地上哀嚎，渐渐被重新覆盖的积雪吞没。
战争从来不是童话。胜利的背面，是无数生命的凋零。
但至少此刻，要塞还活着，八千将士还活着，北方防线还活着。
星痕猎魔团六人暂住在凌霜安排的将军府别院。这是要塞内唯一一处有温泉的院落，凌霜说，这里的温泉能加速灵力恢复，对疗伤有奇效。
杨文昭泡在温泉里，背靠池壁，闭上眼睛。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驱散骨髓深处残留的寒气。但真正让他放松的，是耳边同伴们的声音——
隔壁女汤传来陈樱儿和夜未央的低语，偶尔夹杂着圣采儿简短的回答。她们在讨论某种能快速恢复灵力的药剂配方，陈樱儿的声音雀跃，夜未央的声音清冷，圣采儿...嗯，她大概只是点头。
男汤这边，韩羽正在用工具调整机械臂的符文。金属摩擦声规律而稳定，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龙皓晨则在闭目调息，光明之力在他体表形成淡淡的光晕，与温泉的水汽交织，如梦似幻。
“皓晨，”韩羽突然开口，手上动作不停，“你和采儿...准备什么时候？”
龙皓晨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蒸汽中有些朦胧：“等北方防线彻底稳定，等魔族暂时消停，等...我们有时间的时候。”
“那就是没时候。”韩羽难得地调侃，“魔族什么时候消停过？”
龙皓晨苦笑：“韩羽大哥，你和未央不也一样？”
机械臂的摩擦声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不一样。我和她...当年是我救了她，现在是她救了我。欠来欠去，早就说不清了。”
“那就不说清。”杨文昭也睁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有些账，算不清才好。”
三人相视，都笑了。
是啊，有些账，有些情，有些羁绊，本就该是一笔糊涂账。算清了，反而没意思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陈樱儿的惊呼：“未央姐姐，你的背——”
话音未落，一道冰墙瞬间升起，隔开了男女汤池。然后是一阵慌乱的水声，夜未央压抑的闷哼，以及圣采儿冷静的声音：“别动，伤口裂开了。”
杨文昭三人立刻起身，披上浴袍。韩羽的动作最快，机械臂一挥，冰墙被法则之力“定义”为“可穿透”，三人冲了过去。
女汤池边，夜未央半趴在池沿，后背的冰蓝法袍被血染红了一片。陈樱儿和圣采儿一左一右扶着她，圣采儿手中拿着药膏，正要涂抹。
“怎么回事？”韩羽蹲下身，独眼中满是紧张。
“旧伤。”夜未央咬着唇，脸色苍白，“幽暗沼泽留下的，一直没好利索。刚才泡温泉，肌肉放松，伤口就...”
“让我看看。”韩羽接过药膏，但手在触碰到她背上前，停住了。他抬头看向夜未央，又看向其他人，眼神复杂。
夜未央也愣住了。温泉的水汽氤氲，她的银发贴在脸颊，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变成了坚定。
“看吧。”她轻声说，转开头，耳根泛红。
韩羽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她后背的衣料。伤口露了出来——从右肩胛骨斜划到左腰，深可见骨，虽然已经愈合大半，但新长出的皮肉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边缘有细密的冰晶在渗出。这是被空间裂缝切割后，又沾染了魔神级寒气的伤口，极难彻底愈合。
“寒气侵入骨髓了。”韩羽的声音低沉，“你在极冰之塔三年，不仅没驱散寒气，反而用冰系灵力压制，让寒气更深地潜伏在体内。这次灵力透支，压制松动，寒气就反噬了。”
“我知道。”夜未央的声音很轻，“但不用冰系灵力压制，伤口会恶化得更快。我必须...必须保持战斗力。”
“胡闹！”韩羽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对她说话，“命重要还是战斗力重要？”
“都重要。”夜未央转过头，冰蓝的眼眸直视他，“如果我没有战斗力，怎么和你们并肩作战？如果我不能战斗，三年前在北境，你们就不会救我，我现在早就死了。”
“你——”韩羽语塞。
杨文昭拍了拍他的肩：“先处理伤口。未央说得对，但方法不对。寒气不能压制，要引导、化解。韩羽大哥，你的法则之力能调和能量属性，试试看。”
韩羽点头，收敛情绪。他先用干净的布巾擦干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伸出左手——那只融合了机械与法则的手臂，掌心亮起温和的金光。
“可能会疼。”他低声说。
“嗯。”夜未央闭上眼。
金光渗入伤口。起初，夜未央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那些潜伏在伤口深处的寒气被法则之力强行“揪”出来，与金光碰撞、消融。但渐渐地，颤抖减轻了，冷汗变成了温热的水汽，伤口周围不健康的暗红色开始消退，露出正常愈合的粉嫩。
一刻钟后，韩羽收手，脸色有些发白——引导寒气消耗不小。但夜未央背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恢复了健康色泽，渗出的冰晶也消失了。
“这两天不要用冰系魔法，让伤口彻底愈合。”韩羽为她披上干净的外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再有下次，我会把你捆在圣城，哪儿也不准去。”
夜未央拢了拢衣襟，没有反驳，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温泉的水汽中，气氛有些微妙。
陈樱儿眨眨眼，突然拉着圣采儿站起来：“采儿，我房间里还有新调的药剂，我们去试试效果！”
“可是我——”圣采儿还没说完，就被陈樱儿拽走了。
杨文昭也拍拍龙皓晨：“皓晨，陪我去看看要塞防御修复得怎么样了。”
“啊？哦，好。”龙皓晨反应过来，两人也溜了。
温泉边，只剩下韩羽和夜未央。
水汽氤氲，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久，夜未央开口：“谢谢。”
“不用。”韩羽在她身边坐下，机械臂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三年前，你也这样为我挡过刀。”
“那不一样。”夜未央转头看他，冰蓝的眼眸在水汽中格外清澈，“那次是你救我。这次...是我自己逞强。”
“都一样。”韩羽看向她，独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我们之间，早就不分你我了。”
夜未央怔住了。她看着韩羽，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那只冰冷的机械臂，看着那只独眼中倒映的、有些慌乱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
那是韩羽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不是礼貌的浅笑，不是战斗时的冷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温暖如春的笑容。
“嗯。”她轻声说，手悄悄伸出，覆在韩羽的机械手上。
金属冰冷，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
黄昏时分，星痕猎魔团六人齐聚别院正厅。
陈樱儿从储物戒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在长桌上摆开——这是她在自然秘境三年，结合古方和现代药剂学研制的特效药。有快速恢复灵力的“回灵散”，有稳定伤势的“愈骨膏”，有暂时提升战斗力的“燃血丸”，还有...一大堆名字古怪、功效不明的试验品。
“这个绿色的是‘百草精华’，能解大部分常见毒素；紫色的是‘安神水’，睡觉前喝一滴，保证不做噩梦；这个透明的...呃，我忘了是什么了，上次试验时小白鼠长出了翅膀，但只飞了三息就掉下来了...”陈樱儿挠挠头，把透明瓶子推到一边，“这个不能用。”
众人失笑。
“这个可以用。”夜未央拿起一瓶冰蓝色的药剂，“‘寒抗药剂’，能暂时提升对冰系魔法的抗性。我改良了配方，效果应该能持续半个时辰。”
圣采儿则默默地拿出几枚黑色的飞镖，放在桌上：“淬了麻痹毒素，见血生效，能让六阶以下目标失去行动力十息。”
龙皓晨带来的是一沓光明符咒——用光明之力灌注的特制符纸，撕开就能释放小型治愈术或净化术，虽然效果不如直接施法，但胜在方便快捷。
韩羽的机械臂上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金色水晶：“‘法则印记’，我将部分法则之力封印其中。激活后，可以在十息内获得对应法则的加持——这枚是‘空间稳固’，能免疫大部分位移效果；这枚是‘时间缓流’，能让自身动作加速三成；这枚是...”
他一一介绍，最后拿起一枚血红色的水晶，顿了顿：“‘同命契约’，激活后，可以将自身承受的一半伤害，转移给三十丈内的指定目标。但...慎用。”
众人沉默。这分明是同归于尽的道具。
“希望用不上。”杨文昭接过那枚血水晶，郑重收好。
最后，杨文昭拿出六枚全新的星痕符。与三年前那批相比，这些符咒更加精致，内部流转的光芒也变成了七彩。
“我把星痕符改良了。”他解释，“除了原来的共鸣功能，现在它还多了两个能力：一是‘位置共享’，激活后，其他五枚符咒能显示你的实时位置；二是‘力量投射’，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短暂将自身部分力量，通过符咒投射给指定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力量投射’消耗极大，用一次，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非生死关头，不要用。”
六人将新符咒贴身收好。符咒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那是他们之间羁绊的具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凌霜的声音响起：“杨团长，圣城急讯。”
杨文昭开门，凌霜递过一份密封的卷轴。卷轴用金色丝线捆扎，封口处盖着六圣殿联合印章——这是最高级别的密令。
展开卷轴，杨文昭的眉头渐渐皱紧。
“怎么了？”龙皓晨问。
杨文昭将卷轴递给众人传阅，沉声道：“三件事。第一，霜冻之息陨落的消息已经传开，魔族震动。据可靠情报，排名前二十的柱魔神中，至少有五位在近期苏醒了。”
“第二，联盟最高议事会决定，一个月后在圣城召开‘大陆防御会议’，六大圣殿、各大家族、所有王级和帝级猎魔团必须参加。会议主题是...组建联军，应对魔族可能的大规模进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杨文昭指向卷轴末尾，“猎魔团联盟正式发布‘魔神狩猎令’。目标是：七十二柱魔神中，排名第九的‘暗影编织者’，以及...排名第三的‘混沌吞噬者’。”
“第九和第三？！”陈樱儿惊呼，“联盟疯了？这两个可都是九阶巅峰，接近半神的存在！”
“不是要击杀，是要‘狩猎’。”韩羽纠正，“收集情报，评估威胁，寻找弱点。但即便如此，也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任务分配给谁？”圣采儿问。
杨文昭深吸一口气：“我们。星痕猎魔团，负责暗影编织者。另一支帝级猎魔团‘天启’，负责混沌吞噬者。”
正厅陷入死寂。
第九柱魔神，暗影编织者，执掌“阴影”与“梦境”权能。传说它能在睡梦中杀人，能编织噩梦让人发疯，能操纵影子进行刺杀。是七十二柱魔神中最诡异、最难防范的存在之一。
“为什么是我们？”龙皓晨问，“我们刚经历大战，伤势未愈，不是最佳状态。”
“因为星痕符。”杨文昭指向胸前的符咒，“卷轴里说，暗影编织者的权能主要针对‘个体’——它擅长制造幻觉、分离意识、逐个击破。但星痕符的共鸣能力，能让我们在精神层面保持联系，一定程度上免疫它的精神攻击。”
“而且，”他继续道，“采儿的暗影领域，与它的权能同源，或许能找到克制的方法。未央的冰系魔法能冻结思维，樱儿的自然之力能稳定心神，韩羽的法则之力能修正异常，皓晨的光明之力能驱散黑暗，我的秩序之力能维持稳定...我们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众人沉默，消化着这个信息。
许久，韩羽开口：“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月后，大陆防御会议结束。”杨文昭收起卷轴，“这一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养好伤，适应新星痕符，以及...制定狩猎计划。”
“暗影编织者...”夜未央喃喃，“它的老巢在‘永夜森林’，那里终年不见天日，是阴影的国度。进去容易，出来难。”
“所以我们不能进去。”圣采儿突然说，“要引它出来。”
“怎么引？”陈樱儿问。
圣采儿看向杨文昭：“用‘饵’。”
杨文昭明白了：“你是说，用我们做饵，引它离开永夜森林，在我们选定的战场作战？”
圣采儿点头：“它喜欢猎杀‘有希望的灵魂’，因为绝望的滋味最甜美。我们六个，刚刚击杀霜冻之息，正是人类‘希望’的象征。它会感兴趣的。”
“很冒险。”龙皓晨皱眉，“但如果成功，确实能大幅降低难度。”
“那就这么定了。”杨文昭做出决断，“这一个月，我们一边养伤，一边研究永夜森林周边的地形，选择一个最适合我们的战场。同时，搜集所有关于暗影编织者的情报——它的习性、能力、弱点、过往战绩，一切。”
“是！”
任务定下，气氛反而轻松了些。有了目标，就有了方向。
“不过在这之前，”陈樱儿眨眨眼，“我们是不是该先吃点东西？我饿了。”
众人失笑。是啊，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凌霜早已准备好宴席。不算丰盛，但很实在——烤雪羊肉、炖野菜、热腾腾的面饼，还有一坛从地窖里取出的、珍藏十年的烈酒。
六人围坐一桌，像三年前在圣城驻地时那样。陈樱儿给每人倒酒，夜未央安静地分菜，圣采儿默默地将肉切成小块——她知道龙皓晨不喜欢吃大块的。韩羽的机械臂不太灵活，杨文昭就帮他夹菜。龙皓晨则负责讲笑话，虽然他的笑话都很冷，但大家都笑了。
因为重要的不是笑话好不好笑，而是一起笑的人，还在身边。
酒过三巡，陈樱儿脸颊微红，突然说：“等这次任务结束，等魔族消停了，我们找个地方，建个大房子，所有人都住在一起，好不好？”
“好。”杨文昭握住她的手。
“房子要有大院子，我要种很多花。”陈樱儿继续说。
“还要有训练场。”龙皓晨补充。
“藏书室。”夜未央轻声。
“地下室。”圣采儿言简意赅。
“炼金工坊。”韩羽也难得地参与幻想。
“还要有...”杨文昭想了想，“能看到星空的天台。”
“嗯！看星空！”陈樱儿眼睛亮晶晶的，“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众人举杯。
酒杯碰撞，清冽的酒液荡漾，倒映着六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他们知道，前路艰险，生死难料。
他们知道，暗影编织者，第九柱魔神，绝不是霜冻之息能比的。
他们知道，一个月后的狩猎，可能会有人回不来。
但此刻，在此地，在温暖的灯火下，在同伴的身边，他们愿意相信——
相信那个有大院子、有训练场、有藏书室、有地下室、有炼金工坊、有天台的房子，终有一天会建成。
相信他们能一起老去，坐在天台上，看星空，回忆年轻时并肩作战的日子。
相信光明，终将驱散所有黑暗。
“为了星痕。”杨文昭举杯。
“为了星痕。”五人应和。
酒入喉，暖意蔓延。
而在遥远的永夜森林深处，一片连影子都凝固的黑暗中，一双由无数瞳孔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些瞳孔中，倒映出霜狼要塞的灯火，倒映出别院中举杯的六人，倒映出...他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
“希望...多么甜美的养料...”一个轻柔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让我看看...你们能坚持多久...在噩梦降临之前...”
声音消散，森林重归死寂。
但那双眼睛，依旧睁着，静静地注视着北方，注视着那六个被它选中的...猎物。
风暴，正在酝酿。
而星痕猎魔团，即将踏入最深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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