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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见月光

月下柒

第一章 初见月光

永昌七年,谷雨后的第三场夜雨,来得又急又密。扯天连地,仿佛要将整座城池浇透、砸穿。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着沉睡的街道,也敲在李漾紧绷的心弦上。

李漾从城东周府后门出来时已进夜了,周老爷和夫人今日心情好,留他多画了一幅《观音送子图》,说是夜里做了吉梦。李漾画得细致,收了双倍润笔,却也耽误到这般时辰。他裹紧半旧的灰布长衫,背上藤编字画箱,箱体油亮,边角处几道深刻的划痕在雨幕中依旧刺眼。那是十多年前留下的——一伙持刀的“江湖人”冲进他家,翻箱倒柜,打砸抢掠。父亲也被他们害了性命,母亲随之而去。从那以后,李漾便怕极了雨夜,怕极了刀兵声,更怕极了“江湖”二字。

“莫近江湖。”父亲咽气前,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李漾撑开随身带的杏黄油纸伞,埋头扎进雨幕。这把伞跟了他三年,伞骨有些松了,须得不时紧紧修整,但杏黄色的伞面依旧完整,在灰蒙蒙的雨夜里,像一小团移动的暖光。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黝黑发亮,倒映着零星灯笼光,像一条流淌着碎金与暗影的河。他脚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他那间能隔绝风雨与江湖的小院。

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想着明日能帮邻居家生病的男孩抓一副汤药、再给自己换几块写字作画的好墨,嘴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然而,有些声音,注定要穿透雨幕。

穿过猫耳巷,离家不远了。可就在巷子中段,他听见了——不是雨声,是金属擦过青石的、短促刺耳的滋啦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划开。

李漾的脚步钉在原地。

巷子深处,黑影晃动。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扼在喉咙深处的闷哼,痛苦,短促。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噗通声,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走。立刻走。别回头。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那是十多年来无数个夜晚惊醒他的噩梦回音。别回头,别去看,别惹事。

可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移向了声音来处。

巷底,一个锦衣华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人,正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在雨水中迅速洇开大片刺目的红。他张着嘴,嗬嗬作响,眼睛瞪得滚圆,望着前方,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黑衣人。

身形纤细,几乎融入夜色,唯有手中那柄短刃,在雨幕中反射着附近某户人家窗棂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寒芒一线。雨水顺着她束紧的长发淌下,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漾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杏眼,也不是凤眸,形状其实是好看的,可里面却空——空的像冬夜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人影与灯火,只有一片死寂的、能将人血液都冻住的寒意。她没有立刻杀死那男人,而是静静看着他在濒死的痛苦中挣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条生命的逝去,而是雨滴落下这般自然之事。

杀手!天香楼的杀手!

临安城暗地里流传着关于这个组织的只言片语:神秘,昂贵,冷酷,出手从不落空,极度危险。李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雨水更冷。

那锦衣男人终于力竭,咕咚一声跪倒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最后的目光,不是看向杀手,而是越过杀手的肩头,直直地、绝望地看向了巷口的李漾。

四目相对。

李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黑衣杀手顺着男人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雨幕相隔,不过十余步距离。李漾看清了她眼中瞬间爆起的寒芒,那是纯粹、冰冷的杀意,比她的刀更锋利。

跑!

求生本能终于挣破恐惧,李漾转身就跑。背上的字画箱在急转时重重撞上巷墙,箱盖弹开,里面几卷字画滚落,顷刻浸透。最上面一幅,是他白日练笔写坏的半阙词:“……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墨是好松烟墨,被雨水一激,那股沉静微苦的墨香竟幽幽散了出来,混在雨腥血气里,格外突兀。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风已扑至身后。

李漾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喉间一凉,一柄短刃已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脖颈皮肤。刃锋极薄,寒意刺骨,激得他颈后汗毛倒竖。

“看见了?”声音从黑巾后传出,清越,却字字淬冰。

李漾僵立着,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我……我是瞎子。”他顺嘴胡说道,却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颤抖,“天生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透过雨幕,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脚边浸在污水里的字画。她的目光在那些晕开的墨迹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然后,定住了。

不是看那些写坏的词,而是一副散落在地上、已经被水打湿的画,上面有模糊的远山、青灰色的树丛,在画中漆暗的天上,有一轮皎洁无比的明月,冷冷的月亮把整幅画都映亮了起来。而半浸在水中的月光,正在随着墨一起洇开,那缕光辉竟好像要劈开地上的积水直跃出来。在这灰沉沉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格外突兀。她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有什么极遥远的东西被触动了——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一抹光亮,在某个她已经记不清的夜晚……

但只是一瞬。那丝波动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她的目光继续扫过地上的字画,忽然,落在某处,再次定住。

是画箱的侧面。

在那道被划痕磨损的藤编纹理之间,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要被磨平的标记——是一只蝴蝶的轮廓,双翅展开,线条简洁却独特。她认得这个标记,原本应该立刻割断的刀锋,极其短暂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就是这一顿。

“嗡!”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自巷墙上端传来!

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扑下,手中钢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黑衣女子后心!竟还有埋伏!

女子头也未回,听风辨位,左手手腕一翻,一道微不可察的铜色光芒激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那扑下的黑影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随即重重栽倒在地,眉心处嵌着一枚边缘锋利的铜钱,入骨三分,鲜血混合着雨水从额间蜿蜒流下。

但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墙头,弓弦震动!

一支通体乌黑、只有箭簇闪着诡异幽蓝光芒的袖箭,如同毒蛇吐信,已射至她左肩!她刚刚全力应付身后的偷袭,对侧面这一箭,竟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唔……”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左肩立刻漫开一片更深的暗色。箭矢入肉不深,但那幽蓝的箭簇——淬了剧毒。

巷子两头,密集而迅疾的脚步声同时响起,不止一人,正在快速合围!

她眼中寒光大盛,杀机再次暴涨。短刃向前稳稳递出半分,李漾感到颈间皮肤被割破的刺痛,一滴温热的血珠沿着冰冷的刃锋滚落,瞬间被雨水冲淡。

杀了这唯一的目击者,立刻遁走,是最干净、最符合天香楼规的选择。她指节用力,刀锋压得更紧。

李漾闭上了眼睛。父亲咯血的脸、母亲枯槁的手、还有那永远弥漫着药味和绝望气息的破旧家……走马灯般闪过。也好,这般死去,或许就能见到他们了,也……不必再怕这江湖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鼻尖萦绕的,除了血腥雨腥,有那缕被雨水浸泡后越发清晰的、微苦沉静的松烟墨香。还有地上已经散开的那抹月光。还有那抹杏黄——那把伞还撑在他手中,却堪堪遮住了她半边身子,让她不必完全暴露在雨中。

她的刀锋,就那么停在原处,没有再进一分。

合围的脚步声更近了。

她猛地收刀,左手如钩,一把攥住李漾湿透的前襟,力道大得惊人,几乎将他提起。

“安静的地方。带路。”命令短促,但李漾贴得极近,听出了她声音里压抑的、因伤痛毒发而生的颤抖。

“前……前面右转,老橘子树那家。”李漾被她半拖半拽,踉跄前行,慌乱中抓起地上还算完好的字画塞回箱中。心跳如擂鼓,不只是恐惧,更因为肩上瞬间压下的重量——她几乎将一半体重靠了过来。左肩伤口渗出的血,隔着湿透的衣物,温热黏腻地沾湿了他的手臂。

雨更大了,砸得人睁不开眼。李漾咬紧牙关,一手扶着她,一手轻举着那把杏黄油纸伞,竭力让伞面倾向她受伤的左肩。他半边身子很快又被淋透,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往里灌,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盯着脚下湿滑的路,努力为她撑稳这一方小小的、临时的晴空。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她长而密的睫毛滴落,落入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却未激起丝毫涟漪。她没说话,只是靠着他,脚步更快。

那把杏黄伞,在灰黑的雨夜里,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暖光,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

小院到了,门前歪脖子老橘子树在风雨中摇晃。李漾单手费力推开门,将她半扶半抱地弄进堂屋,反手用力闩上门栓,顶上粗木棍。做完这些,他才发觉自己举伞的手臂酸麻不堪,手心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

他将伞靠墙放下,伞面上的雨水沥沥而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堂屋狭小,空气里是经年不散的纸张与墨锭味道。

他摸索着点亮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一室昏暗,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晃不定。

她已经自己扯下了蒙面黑巾,正倚着桌沿,急促地喘息。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李漾呼吸一滞。

并非全因那超乎想象的、近乎惊心动魄的清丽容貌——肤色是似乎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挺直,唇形姣好却毫无血色。更摄人的是她的眉眼,远山含黛般的轮廓,本应温婉,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寒与空洞,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冷寂与疲惫,硬生生将这份美丽变成了某种锋利的、易碎的危险品。她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

她看也没看他,右手握住左肩箭杆,牙关紧咬,猛地一拔!

黑血随着箭矢被拔出而喷溅出些许,落在陈旧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污迹。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迅速从怀中贴身内袋摸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瓶,用牙咬开塞子,将里面暗绿色的药粉尽数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似乎是特制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涌出的黑血流速稍缓,但伤口周围的皮肉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青黑色,并向四周蔓延。

“刀,火,热水,干净布。”她吐出几个词,声音比刚才更虚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李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祖父曾是乡野郎中,他幼时跟在身边,耳濡目染,认得些草药,也见过外伤处理。他认出那毒血的颜色和伤口蔓延的态势,绝非普通毒物。

“这毒……光用止血生肌的药粉压不住。”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一边迅速从灶间取来匕首、火折、木盆和布巾,“得把染毒的坏血多清出些,再用解热毒、拔毒性的草药外敷。我家有晒干备用的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和地锦草,虽不是对症解药,但捣烂外敷,或许能延缓毒性,争取时间。”

她终于抬起眼,正眼看向他。冰湖般的眸子里审视的意味极浓,像刀锋刮过。“你懂医?”

“祖上略通,传下几本药书土方。我……只给街坊猫狗治过跌打,给人清创,这是头一回。”李漾实话实说,手上不停,将匕首在灯焰上灼烧消毒,“你若信我,我替你清创剜毒。若不信,东西在此,你自己来。”

她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很干净的一张脸,算不上多么俊美,但眉眼温和,下颌线条清晰。此刻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看着烧红的匕首,里面有显而易见的紧张,有关切,有对陌生伤势的谨慎评估,却唯独没有她惯常所见的那种——市侩的算计,淫邪的窥探,或是面对杀手时极致的恐惧与憎恶。

良久,她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先把……这个解下来。”她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颈间。

李漾这才注意到,她颈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串着七枚铜钱,贴身藏在锁骨下,被黑衣遮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铜钱大小制式与常钱相仿,质地更沉,边缘光滑锐利。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根红绳时,两人身体都是一僵。他绕到她颈后,解开绳结,那串铜钱便滑落下来,带着她肌肤的余温,落入他掌心。七枚铜钱在灯下泛着沉黯的光泽,每枚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篆体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

刻着“柒”的那枚背面,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磨平的刻痕。李漾忍不住凑近些,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 “宁”字。

安宁的宁。

他怔了一瞬,没有多看,小心地将铜钱放在桌上。

然后深吸一口气,用烧过的匕首,小心地划开她伤口周围已然发黑的皮肉,扩大创口。黑色的毒血汩汩流出,带着淡淡的腥甜气。他俯下身,毫不犹豫地用手挤压伤口周围,然后低头,用嘴吸吮毒血,吸一口,便立刻扭头吐在旁边的空盆里。他的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异常专注而用力。温热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她冰凉肩颈的肌肤。

两人身体皆是一僵。

“失礼了。”他低声道,声音含糊,却未停顿,一口接一口,直到吐出的血色由黑转暗红,再转鲜红。

其间她始终沉默,背脊挺直,仿佛不知疼痛。只有越来越急促隐忍的呼吸,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以及紧紧咬住的下唇,原本毫无血色的唇瓣被咬得更泛起一丝惨白,泄露了这清创剜毒过程带来的剧痛。

吸出约莫十几口毒血,李漾才用温热的清水仔细清洗伤口,将她给的药粉与自己碾碎的草药末混合,厚厚地敷在创面上,再用撕扯成的干净布条,一圈一圈,尽量轻柔却牢固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当李漾打好最后一个结,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完全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过度紧张和专注后的虚脱感袭来,让他眼前微微发黑。

而她,也像是耗尽了支撑的力气,闭目向后靠在椅背上,湿透的黑衣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纤细却并不孱弱的线条——肩平腰细,但手臂与腰腹的线条在布料下隐约起伏,蕴含着猎豹般柔韧的力量感。此刻卸去了凌厉的杀气,只余重伤后的虚弱,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丽。

“我去煮碗姜汤,驱驱寒,也发散些药力。”李漾声音沙哑,从柜中取出自己一套半新的灰布衣衫,放在桌上,布料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你……最好换下湿衣,免得寒气入骨,伤上加伤。”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入隔壁狭小的灶间,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添了把柴,吹燃火折,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不是怕死——刚才那一刀确实怕,但现在,怕的是另一种更微妙、更陌生的东西。

那双眼睛……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深处,在油灯的光晕里,在弥漫的墨香中,在她点头同意他救治的那一刹那,他似乎看到有一小块坚冰,极其轻微地……融化了一丝水汽。

就为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融化”,他竟敢去救一个刚刚还要杀他的、天香楼的顶尖杀手?

“疯子……”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往锅里舀水。

等他端着滚烫的姜汤回来时,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的旧衫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空空荡荡,袖口挽了好几折,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腕,腕骨清晰。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边。卸去了黑衣的肃杀,洗净了面上的尘土与血污,此刻坐在昏黄油灯下的她,美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意外流落民窑的白瓷观音像,冰冷,易碎,带着神性的疏离感。

李漾注意到,换下的湿黑衣整齐叠放一旁。那串铜钱,还静静放在桌上。

他递过姜汤。她接过粗陶碗,指尖冰凉,触碰到李漾温热的指尖时,两人都顿了顿。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滚烫辛辣的姜汤,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过于冷冽的眉眼。

屋子里只剩下她吞咽姜汤的细微声响,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催人入眠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喝完姜汤,将空碗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串铜钱上,又移到他脸上。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刀刃般的锐利,多了些疲惫带来的沙哑。

“李漾。”他答,“木子李,悠漾的漾。”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只是伸手拿起那串铜钱,手指灵巧地解开穿系的红绳。七枚铜钱散落掌心。

她拈起那枚刻着“壹”的铜钱,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今夜无法答谢。”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留下一枚铜钱做信物。将来……我来取回,或者天香楼其他人来取回,都可能。”

李漾愣住了。他看着那枚铜钱,又看向她。

她的眼睛依旧是冰湖般的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初见时不太一样了——不是温度,是某种极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松动。

“我……”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没有等他。拿起剩下的六枚铜钱,重新穿好红绳,系回颈间。那枚“柒”字铜钱,依旧贴着锁骨的位置,只露出一截红绳。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里间。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若有人问起今夜,就说……什么都没看见。只在门口捡到这枚钱。”

门轻轻关上。

李漾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枚“壹”字铜钱。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它泛着沉黯古旧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铜钱。

冰凉。

但不知为何,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串铜钱刚刚落入手中时,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他在地铺上躺下,盯着被烟熏得发黑的屋顶椽子,毫无睡意。雨声渐渐小了,但另一种声音却从里间传来——不是梦呓,不是哭喊,而是极其轻微的、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是她在忍痛。虽已清创拔毒,但箭头入肌骨不浅,毒也定会侵入痛处。

那种痛,一定是锥心刺骨的。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呻吟,没有喊一声疼,只是用那种几乎要将牙关咬碎的呼吸,独自对抗着。

李漾静静地听着,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躺在隔壁的,不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工具,而是一个在剧痛中独自硬撑、可能从未被允许示弱的……年轻女子。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黑走到灶间,往炕洞里又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柴,让余火更旺些,暖意能透过土墙传到里间。然后又走到门边,将那把靠墙放着的杏黄油纸伞轻轻拿起,撑开一角,靠在里间门口——如果她半夜要出来,伸手就能拿到。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地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透过窗纸,在堂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里间的呼吸声,不知何时也平稳了些。

万籁俱寂中,李漾终于沉沉睡去。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翻晒药材,母亲在灶间蒸糕,满院都是阳光和草药混合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而他不知道,里间床上,本应沉睡的黑衣女子,正睁着眼,望着窗外那一弯刚刚露出云层的、极细极淡的月牙。

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颈间那串铜钱——六枚还在,一枚不在。那枚“壹”字,留在了外面那个陌生男人的桌上。

她想起那把杏黄油纸伞。想起那轮水中散开、散发着松烟墨香的月光。想起那个蝴蝶标记——虽然她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那种模糊的熟悉感,让她在最该下手的时候,顿了一顿。

窗外也有如水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似乎也有人告诉过她:月亮会听见人的愿望。只要你诚心许愿,总有一天会实现。

后来她不再信了。天香楼的杀手,不信这些。

但今夜,她忽然又想起来了。

她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在心里,对着那一弯月牙,许了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愿。

肩头的伤处,被他包扎得妥帖,药力温和地渗透,驱散着寒意与剧痛。门外堂屋里,传来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她才极其短暂地合了下眼。

晨光熹微时,李漾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他警觉睁眼,发现里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夜行黑衣,只是肩头明显加厚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初见时的冰冷与清明,仿佛昨夜那个在剧痛中独自硬撑、被细心包扎、被一把杏黄伞仓促遮蔽风雨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你的伤——”李漾急忙起身。

“死不了。”她打断,手已搭在门闩上。

李漾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拉开门,雨后清新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泥土草木气息。她纤细的身影闪出门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依旧朦胧的晨雾与街巷尽头,快得仿佛一道错觉。

李漾站在门口,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巷子。

许久,他才回身,走到桌边。那枚刻着“壹”字的铜钱,静静躺在陈旧木桌的纹理之上,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沉黯古旧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铜钱。

冰凉。

而门边墙角,那把杏黄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已经沥干,静静地立在那里。伞骨有些松了,杏黄色的伞面却依旧鲜艳,像一小团凝固的暖光。

他走过去,拿起伞,轻轻撑开。

伞面上,昨夜为她遮挡风雨时溅上的几点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斑点,像几朵细小的梅花,永远印在了那抹杏黄之上。

他看着那些血迹,忽然想起她临走时颈间那截露出的红绳,想起那枚刻着“柒”和“宁”字的铜钱,想起她最后看他那一眼——依旧冰冷,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初见时不一样了。

他收起伞,将铜钱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内袋里。

窗外,晨光渐亮,鸟雀啁啾。

新的一天开始了。

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翻动桌上那抹被水浸透的月光。月亮和远山融在了一起,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又仿佛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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