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 19

新娘入宫门那晚，夜色浓稠。

前山羽宫方向隐约传来喧嚣，红灯高挂，丝竹隐约。

徵宫却如往常般寂静，只多了几分外松内紧的戒备。

毕竟是给少主选亲，与徵宫无关。他虽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号，但对宫门来说就跟宫尚角一样。

宫清徵在书房，对着一份“谍纸天眼”刚传回的密报沉思。

密报显示，新娘队伍中混入的无锋刺客，可能不止一个。

这倒与“剧情”相符。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这份情报，以不引人怀疑的方式，传递给宫尚角留下的心腹，或是……那位即将扮演重要角色的“自己人”。

忽而，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节奏特殊。

宫清徵眸光一凝，起身推开后窗。一道纤瘦的黑影如夜猫般轻盈滑入，落地无声，迅速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却异常平静的脸，正是混在新娘中的洛慕容。

洛慕容“主人。”

洛慕容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

洛慕容初步确认，新娘中除了一个已经暴露的，至少有三人体态步伐有异，疑似经受过严格训练。

洛慕容且其中两人在入宫检查时，对特定药物有极其微弱的抵抗反应，虽极力掩饰，但逃不过属下的眼睛。

洛慕容这是名单及可疑细节。

她递上一枚蜡丸。

宫清徵接过，并未立即查看，只问：

宫清徵“可有人察觉你离开女客院落？”

洛慕容守卫外紧内松，对后院女客看管并不算严，属下趁隙脱身，来回路线已避开所有明暗哨与巡查间隙，应无破绽。

洛慕容回答得一板一眼，显是经验丰富。

宫清徵“做得干净，免得引起误会。”

宫清徵略一颔首

宫清徵“继续潜伏，非必要时不必联络。重点盯住名单上的人，尤其是她们与宫门内何人接触。若有异动，按三号预案处置。”

宫清徵“还有没意外你就跟着其他人离开宫门，如若有意外我会选你。”

洛慕容“是。”

洛慕容干脆利落地应下，重新戴好面巾，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从头到尾，不过半盏茶功夫。

宫清徵捏碎蜡丸，扫过纸条上的三个名字，其中两个赫然是“剧情”中已知的“魅”与“魑”，另一个则是他安插的洛慕容自己留意到的、更为隐蔽的疑似目标。

也是多了一个适龄的公子。

他指尖内力一吐，纸条化为齑粉。

这样一来，无锋的钉子便算大致摸清了。

宫尚角回来之前，足够他做很多安排。

至于远徵……他摇摇头，小孩儿今晚大概在自己院子里鼓捣毒药，或是早早歇下了吧。这些阴暗算计，不必让他知晓。

但他错了。

徵宫看似平静，却处处都有宫远徵的眼睛。他对这方天地的掌控欲，远比宫清徵想象的更深、更偏执。

洛慕容潜入又离开，或许瞒过了宫门的守卫，却瞒不过一直悬着心、几乎将全部心神都系在兄长身上的宫远徵。

他并未睡下，也无心捣鼓毒药，只是凭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隐在哥哥书房不远处的回廊暗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穿女装的人影。

身姿纤细，明显是女子。她叩窗，潜入，与哥哥温柔相拥，怕被他这个最亲的弟弟发现，又悄然离去。

哥哥……在深夜，私会一个女子？一个显然是今夜才入宫门的新娘？

所有的猜测、恐慌、不甘，在这一刻被亲眼所见的“事实”点燃，轰然炸开！

哥哥果然……果然注意到了那些新娘！

他甚至等不及选亲仪式，就在今夜，私相授受！

那女子是谁？哥哥对她说了什么？她给了哥哥什么？定情信物吗？

冰冷的怒火和灭顶的恐慌交织着席卷而上，瞬间淹没了宫远徵的理智。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又仿佛有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焚烧。

哥哥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抢走！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去质问的冲动。

不能……不能这样。

哥哥会生气，会觉得他不懂事，会觉得他是累赘……

他踉跄着后退，隐入更深的黑暗，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哥哥是他的光，是他唯一的温暖，谁想夺走，他就让谁消失！不管用什么方法！

翌日，宫清徵敏锐地察觉弟弟有些不对劲。

宫远徵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见到他时，虽然依旧会唤“哥”，但那声音干涩紧绷，眼神飘忽，不敢与他长久对视。

作者宫远徵os：心虚，不敢对视

平日里总爱黏着他问东问西，今日却异常沉默，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粥，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

宫清徵“远徵，没休息好？”

宫清徵关切地问，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

宫远徵却像是受惊般猛地一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动作之大，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宫远徵“……没事。”

他垂下眼，声音低不可闻

宫远徵“只是……试新药，晚了些。”

宫清徵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远徵从未这样抗拒过他的触碰。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和边界？还是……因为昨晚新娘入宫，心情烦闷？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

宫清徵“试药也需注意时辰，莫要熬坏了身子。今日若精神不济，便休息半日，功课不急。”

宫远徵“嗯。”

宫远徵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几乎没动的粥碗，

宫远徵“我……我去药圃看看。”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宫清徵望着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青春期的心思，这般难猜么？

或许，该让金颜多留意些。

他并未将此事与昨夜洛慕容的来访联系起来。

在他心里，远徵永远是那个需要他保护、有些敏感却全心依赖着他的孩子。

他习惯了为弟弟遮挡一切风雨，筹谋一切未来。

却从未想过，孩子早已在风雨与暗流中，长出了截然不同的、甚至可能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枝蔓。

他不知道，宫远徵此刻正站在药圃角落里，背对着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从袖中取出一个昨夜几乎被他捏碎的小小香囊。

香囊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云纹，里面填着安神的干花，是几年前他生辰时，哥哥随手做了送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戴着。

指尖内力微吐，香囊无声化为齑粉，连同里面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下，混入泥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哥哥给了他温暖，又怎么可以，再分给别人？

他不允许。

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异香，从他指尖残留的粉末中逸散开来，很快被药圃浓烈的草木气息掩盖。

那是他新近才成功的“锁心香”改良版，挥发更慢，作用更隐晦，也更难察觉。

昨夜心绪激荡下，他几乎要将这香用在哥哥身上，最后关头硬生生忍住。

但现在……或许，他需要做更多准备。

他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另一个更小的瓷瓶，里面是清澈无色的液体。

宫远徵“哥哥……”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宫远徵“你只能看着我，只能在意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