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石板路被经年的雨水泡得发暗,墙根的青苔绿得扎眼。傍晚六点,正是饭点,巷口的“老地方家常菜馆”里人声鼎沸,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混着辣椒炒肉的香气和客人的谈笑声,织成一张热烘烘的网。
尤恬端着两盘菜,踩着后厨油腻的地砖快步穿过,白色的围裙沾了点油渍,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动作很利落,上菜报菜名时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气的脆,却又刻意放低了些,怕吵到邻桌的客人。
“小恬,3号桌加一份蒜蓉娃娃菜!”老板娘的声音从收银台那边飘过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好嘞!”尤恬应了一声,转身又扎进后厨的热气里。
后厨的灶台火光熊熊,掌勺的大厨颠着锅,油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响。尤恬熟练地避开,从备菜台端过洗好的娃娃菜,递到大厨手边:“李叔,3号桌的。”
李叔头也没抬,接过菜扔进锅里,翻炒两下,随口问:“小恬,今天外婆的检查结果出来没?”
尤恬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脸上却扯出一个笑:“还没呢,下周才去拿。”
李叔“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尤恬却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焦虑。
她没说,昨天她偷偷去了医院,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凝重地说外婆的肾病需要尽快透析,后续还要考虑肾移植,押金就要十万。十万,对于刚刚失去双亲,靠着外婆捡破烂和自己打零工勉强过活的尤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也没说,上周班主任还特意找过她,拿着她的高考成绩单,眼里满是惋惜:“尤恬,你的分数够得上顶尖的医科大学,这是你的梦想,别轻易放弃。”
梦想?尤恬苦笑。梦想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救外婆的命。她已经偷偷撕掉了那封印着烫金校名的录取通知书,纸碎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晚上九点,餐馆打烊。尤恬帮着老板娘收拾完,拿到了今天的兼职工资——一百二十块。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和外婆的合照,老人笑得满脸皱纹,却慈祥得像暖阳。
“外婆,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她对着手机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刚走出餐馆没多远,巷口的路灯下,两个穿着队服的男生正蹲在地上,对着手机指指点点,时不时传来几句懊恼的抱怨。
“这波我真的尽力了,对面打野太针对了。”
“怪我怪我,刚才闪现没跟上,不然能一波。”
尤恬的脚步顿了顿。她认得那身队服,是城里那家电竞俱乐部的,队徽旁边印着“王者荣耀职业联赛”的字样。她也认得那两个男生,是这家餐馆的常客,一个总爱点糖醋排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钎城;一个说话语速快,眉眼带点桀骜,叫九尾。
她以前偶尔会看他们打游戏,指尖在屏幕上翻飞,操作流畅得不像话。她自己也玩王者荣耀,是瞒着外婆偷偷玩的,没人的时候,她会在手机上打排位,靠着一手游走位和中路,打上了王者八十星,只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哎,这游戏真难,”钎城把手机揣回口袋,叹了口气,“最近俱乐部在招青训,要求还挺高,不知道能不能招到好苗子。”
九尾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咱们青训那待遇,也就骗骗小孩子。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招到个全能型的,说不定还能给一队补补短板。”
“全能型哪那么好找,”钎城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要么专精一路,要么就是混子。对了,你说要是有人能打野能中单能游走,那得多牛?”
“那直接上天了,”九尾挑眉,“不过这种人,估计只存在于传说里。”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飘进尤恬的耳朵里。她的脚步停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打职业,可以赚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在她的心底破土而出,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走廊里,听到两个护士聊天,说隔壁病房有个电竞选手,打比赛拿了奖金,一下子就付清了他妈妈的手术费。
十万块。如果打职业能赚到这么多钱,外婆的病就有救了。
尤恬攥紧了口袋里的工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看向路灯下的两个男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风从梧桐巷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