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 民国三年 川滇郊外地带
雨势终于渐收,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艰难跋涉,湿冷的夜雾从山林深处弥漫上来吞噬了残存的雨丝,将本就黯淡的荒野小径晕染得更加模糊难辨...
在第二个堆满杂物的岔道口,张墨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猝然靠在身后湿滑的矮墙上,左肩的伤口被他用撕下的布条以战场应急的“八字法”紧紧捆扎住,暂时遏止了血液的继续流失,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出钻心的钝痛...
——
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更难走,日本人像在刻意意寻找着什么,自他从那处碾坊脱身试图往关外移动开始,就发现日军已迅速在关键通道布下了严密的十字形封锁网,设立关卡对往来人员进行近乎苛刻的“特殊检查”...
而北洋政府对此却陷入了一种近乎默许的沉寂,无奈他只得调转方向,绕行最为崎岖隐蔽的荒野小径,在泥泞与荆棘中迂回穿插,艰难跋涉了不下十公里,才终于险之又险地摸出了那道无形的包围圈...
“七双客栈”孤零零地悬在岔口的边缘,那是座三层木楼,骨架歪斜,所有窗洞都被厚实的木板从外头钉死,整座木楼斥满了岁月的磨痕,而门口处破朽的木栅栏却不合时宜地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
张墨在道旁阴影里静立了三息,目光从锁上移到死寂的楼身,再落到自己因失血而不受控制轻颤的指尖...
就这里了...
张墨推开客栈门,带进一股裹着血腥与泥水气的风...
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压得矮下去又挣扎着蹿起照亮灶房矮凳上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脸上横着道旧疤的老夫,年逾七旬,正就着昏光辨认手中一张被潮气洇得发软的报纸,纸页边缘卷曲,出版日期早已模糊,唯独头版那行粗黑标题在摇曳的光下依旧扎眼——“欧陆烽火骤燃 列强混战开端”
听见动静老夫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张墨身上滚了一遭,最后钉在他左肩那片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的衣料上...
老夫:(声音嘶哑,犹如被风刮的树皮)日本人干的?
这是一种带着答案的语气,张墨没应声只将背脊往门框上抵了抵,此刻他已经在将要休克的边缘,但身体依旧清晰的将垂落的右手抵在离腰间刀柄半寸距离,若有不对那老夫头就要分家...
老夫:(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枯瘦的手指抖了抖纸面,仿佛要将那些远隔重洋的战火碎屑抖落)洋人在欧洲那边打起来了,德国人过了比利时,英国人也借机卷进去了…
老夫:(慢吞吞地,视线却如针尖般刺在张墨受伤的肩膀上)今儿个听南边来的马帮扯闲篇,这几日关内来了几个草药商人,正借着寻“长生不老药”的噱头四处打听蛇母洞的传言,口音嘛是江浙那边的不假,可怪就怪在有一回他们自己人交涉,里头有个一直不吭声的,一开口竟是一嘴溜熟的正宗日本话…
老夫:(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亮他半张脸,那道疤从颧骨斜拉至嘴角,让他的表情显得似笑非笑)而且听说今天关内被日本人封锁了,那几个草药商人,死了两个逃了一个,你说剩下那个……会往哪儿钻呢?
张墨:(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听懂了这不是闲聊,是敲打,老夫在点他更在点他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
张墨:(并不想正面回答)我要一间房…
老夫:(放下报纸,起身时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响,走到柜台后取出一把黄铜钥匙却未递出,只搁在台面上)房有,但住店前你要想清楚,你这一枪到底是俄国人放的,还是日本人(抬起眼,目光像浸了冰的刀)它将决定你是睡到天明,还是再也醒不来...
空气骤然凝滞,油灯的火苗猛的一跳,在两人之间昏暗中拉出一道颤动的阴影...
张墨迎着老夫的目光,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张墨:(声音嘶哑却清晰)都不是,是走狗咬的..
老夫:(眼皮微微一抬,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走狗也分好几种....
老夫:(慢悠悠地说,手指摩挲着黄铜钥匙冰凉的齿口)有给东洋人当狗的,有给北边大鼻子当差的,还有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老东家’看门护院的...
张墨:(沉默了片刻,失血让他的思绪有些滞涩,但眼神依然清冷)都不是,我碰上的……是门里的狗在抢同一块骨头....
老夫没再说话,目光却如生了根的钉子牢牢楔在张墨脸上,他在掂量这句话里血的成色和谎言的厚度…
自张墨踏入这间屋子起,那股绷紧如弓弦的警惕感就未曾松懈,老夫始终垂在柜下的左手正摩挲着某件硬物的轮廓——那形状,张墨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日制南部式手枪冰冷的枪身与扳机护圈圆润的弧度…
一个边陲客栈的老掌柜,手边备着东洋制式火器,且藏匿得如此熟练自然,这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他绝非等闲,更可能是一个被岁月和伤痕磨去了名姓却磨不掉本能与戒心的老江湖…
然而张墨信他…
因为这警惕的源头并非源于贪婪或敌意,而是一种更为冷硬也更为清晰的边界,老夫那一连串看似随意的盘问,剥开层层试探的外壳核心始终在叩问同一个问题:你是否为虎作伥,是否为东洋驱策?
他藏在柜下的枪瞄准的从来不是“闯入者”而是“入侵者”而那把南部式手枪,它或许正是从某个再也没能走出这片夜雾的“入侵者”身上缴获的...
老夫:(扯了扯嘴角,那道疤随之扭曲)进来吧,门关上,血腥味飘出去引来真的野狗,更麻烦...
老夫转身拎起油灯朝通往后院的窄廊走去,张墨没有迟疑反手合上客栈大门,插上门闩跟随那点摇摇晃晃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