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江止掀开了车帘。
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卖糖人的老张头还在拐角,只是背佝偻得更深了;绸缎庄的招牌新漆过,生意却冷清;那棵她幼时常爬的槐树,不知何时被砍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桩。
她放下车帘,轻轻咳了两声。
“药带了吗?”身旁的沈碑问,手已从怀中取出小巧的药瓶。
“带了。”江止接过,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含在口中。百日寒的余毒未清,咳嗽成了附骨之疽,每逢情绪波动或天气转凉便发作。
今日是父亲的五十五岁生辰。沈碑主动提起陪她回府探望,她心知这不只是归宁,更是做给朝中观望者看的姿态——文正王依然站在江家身后。
可当马车真正停在江府门前时,江止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暗沉无光,石阶缝隙里长出枯草。门房是个眼生的老仆,颤巍巍开门时,脸上尽是惶恐。院子里落叶堆积,回廊的栏杆掉了几处漆,露出灰白的木胎。
死气沉沉。
这才是真正让她开始剧烈咳嗽的原因。
沈碑扶住她,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来:“慢些。”
他们穿过庭院。昔日父亲最爱的兰草枯了大半,鱼池水浊,不见锦鲤踪影。几个洒扫的仆役远远看见他们,慌忙跪下行礼,头低得几乎触地。
压抑。无处不在的压抑。
“姐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回廊那头传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过来,是江晚。江止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刚满十四,生母是早逝的柳姨娘。她扑到江止身前,抓住她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姐姐救我……母亲要把我嫁给赵主事的侄子,那人、那人是西市有名的浪荡子,吃喝嫖赌俱全,前头打死过一房妾室……”
江止脸色一变:“父亲呢?”
“父亲病着,不管事……母亲说,说赵主事能帮父亲在吏部说上话……”江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婚书已经收了,下月就要过门……”
江止胸口那股滞涩的痛又翻涌上来。她强压下咳嗽,握紧江晚冰凉的手:“带我去见母亲。”
正厅里,继母周氏正襟危坐,见他们进来,忙起身行礼,脸上堆起笑:“王爷、王妃怎么亲自来了?该提前说一声,妾身好准备……”
“准备什么?”江止打断她,声音冷冽,“准备把我妹妹卖给赵家的败类?”
周氏笑容僵住,讪讪道:“王妃这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赵家公子是有些风流名声,可男人嘛,成了家自然就收心了。再说,赵主事在吏部说得上话,对老爷的前程……”
“我江家的前程,什么时候要靠卖女儿来换了?”江止盯着她,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周氏脸色白了白,偷眼去看沈碑。
沈碑一直安静立在江止身侧,此刻才缓缓开口:“王妃的意思,听明白了吗?”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让周氏腿一软,差点跪下。
“明白、明白……”她声音发颤,“妾身这就去退婚、这就去……”
江晚躲在江止身后,小声啜泣。
江止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转向沈碑:“王爷,我想接晚儿去王府住些时日,教她些规矩。”
“好。”沈碑颔首,看向周氏,“江二小姐的婚事,王府会重新斟酌。至于赵主事那边——”他顿了顿,“吏部近日在清查考功,他若识趣,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周氏面如死灰,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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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摆在花厅。菜色简单,气氛沉闷。
江父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鬓发全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他敬沈碑酒时,腰弯得太低,低得江止心里发酸。
“父亲,”她轻声说,“您坐下吧。”
江父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歉疚,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你在王府……要好好的。”
江止眼眶发热,忙低头夹菜,却食不知味。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江止偶尔压抑的咳嗽。
沈碑为她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江父看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离开时,江父送到二门。马车启动前,他忽然上前一步,隔着车窗对江止说:“阿止……爹对不住你。”
江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回头,只朝窗外挥了挥手。马车驶远,将那座死气沉沉的宅院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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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赵家主动退婚,婚书当众撕毁。
江晚被接到王府,住在离江止院子不远的厢房。她怯生生的,见谁都低头,吃饭不敢夹菜,走路贴着墙根。
“你不必如此。”江止对她说,“在这里,没人会苛待你。”
江晚绞着衣角,小声说:“姐姐,我住不久吧?等风头过了,母亲还是会接我回去的……”
江止看着她稚嫩却写满惶恐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王府时的样子。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知道这方屋檐不属于自己,知道每一口饭、每一件衣都是恩赐,知道随时可能被送走,送回那个更不堪的境地。
“晚儿,”她拉江晚在榻边坐下,“你听我说。王府不是你的家,但你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家。”
江晚茫然抬头。
“你在家时,最擅长什么?”
“女红……”江晚小声说,“姨娘教的,我能绣双面异色绣,铺子里掌柜说,我的绣品能卖上好价钱。”
江止点点头:“西市有间铺面,是我出嫁时的私己产业,一直空着。我给你用。你去开个绣坊,本钱我出,盈亏你担。”
江晚瞪大眼睛,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女子在世,总要有个立身的本事。”江止握着她冰凉的手,“这铺子是你的退路。将来无论嫁人与否,无论家中如何变故,你至少有个容身之所,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看人脸色。”
江晚的眼泪涌出来,这次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点燃的希望:“姐姐……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江止替她擦泪,“但你记住,这条路不容易。你要学看账、学经营、学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会有人瞧不起你是女子,会有人欺你年幼,会有人想占你便宜。”
“我不怕。”江晚忽然挺直背脊,眼中有了光,“只要不嫁赵家那种人,我什么都不怕。”
江止笑了,轻轻抱住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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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书房。
暗卫首领低声汇报完白日江止姐妹的谈话,垂首等候指示。
沈碑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许久,他才开口:“知道了。去告诉管家,王妃要用西市的铺子,一切听她安排。”
“是。”
暗卫退下后,沈碑仍站在那里。
他想起暗卫复述的那些话——“女子在世,总要有个立身的本事”“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看人脸色”。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因为他知道,江止说的不只是江晚。她说的,是她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闷痛。他既为她骄傲——他的阿止,哪怕被折了翅膀,依然想着如何飞翔——又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有了“不必仰人鼻息”的资本,她还会留在他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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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止刚服了药准备歇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碑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气。他在她床边坐下,沉默地看着她。
“怎么了?”江止问。
“今天你跟江晚说的话,”沈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都知道了。”
江止神色平静:“王爷要阻止我吗?”
“不。”沈碑摇头,“你做得对。我只是……”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只是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没这么聪明,没这么清醒。”
江止看着他。
“糊涂些,也许能快乐点。”沈碑继续说,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但那铺子的事,你尽管去做。需要什么,跟管家说,算我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江止以为他说完了,他才极轻地补了一句:
“只是……别教她太多‘不必仰人鼻息’的道理。”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她微微吃痛。
“我怕有一天,你也用这个道理,离开我。”
江止的心狠狠一颤。
昏黄的烛光里,她看清了他眼中的不安、挣扎,还有那份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这个男人,用一座金笼将她锁在身边,却又怕锁得太紧,她会窒息而死。他给她有限的自由,却又时刻恐惧,这自由会让她最终飞走。
她无法承诺,也无法安慰。
她只能沉默地回握他的手,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指。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摇动枯枝。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