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锁云记
本书标签: 古代  BE  番外HE 

慈安堂

锁云记

慈安堂的气味,是衰老、药汤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江止立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些目光浑浊、行动迟缓的老嬷嬷,她们曾是这宫里最精巧的手、最锐利的眼,如今却像被榨尽汁液后丢弃的果核,堆积在这座名为“仁善”的坟墓里。

“王妃可看仔细了。”

贞贵妃苏明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些老人,都是服侍过三代主子的功臣。陛下仁厚,让她们在此颐养天年。”她缓步走近,宫装裙摆扫过积灰的石阶,“王妃如今协理此处,可要……用心些。”

“用心”二字,被她咬得意味深长。

江止转身,面色平静:“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只是不知,具体需做些什么?”

苏明璃微微一笑,抬手指向最西头那间偏殿:“那里存放着历年账簿与旧物,积尘已久。本宫想着,王妃既通文墨,不妨去清点整理一番。也免得底下人糊弄,损了陛下的仁德之名。”

那间偏殿门窗紧闭,檐角结着蛛网,一看便知荒废多年。

出云在江止身后极轻地动了一下。江止感觉到了。

“臣妾领命。”她福身,声音没有波澜。

---

偏殿内比想象中更昏暗。

唯一一扇高窗透进的光,被灰尘切割成模糊的光柱。空气中满是霉味和尘土气,堆积的箱笼、旧家具在阴影里显出怪异的轮廓。

江止没让出云跟进来。

“你在门外守着。”她说,“若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不必犹豫,立刻去寻王爷。”

出云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颔首:“王妃小心。”

殿门在身后合上。

江止没有立刻动作。她站在门内阴影处,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侧耳倾听——这是师父教过的,入陌生地的第一件事。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听见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的微响。可正是这过分的静,让她背脊生寒。慈安堂虽偏,却不该连一声鸟鸣、一句人语都没有。

她开始缓慢移动,指尖拂过积尘的箱笼,目光扫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袖中的匕首被她调整到最易抽出的位置,冰凉的刀鞘贴着腕脉。

走到殿中最深处时,她看见了那个账簿架子。架子后的墙壁,有一片颜色略新——

是暗门。

江止脚步顿住。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声。

殿门被从外头锁死了。

下一刻,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两个穿着杂役服饰、却眼神凶狠的男人闪身而出,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退路。

“王妃娘娘,”其中一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贵妃娘娘让奴才们……好好伺候您。”

没有废话,直接扑来。

江止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没有尖叫,因为尖叫无用。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两人——一个持短棍,一个空手但身形更灵活。

持短棍的先到。江止侧身,那棍子擦着她耳际砸在墙上,尘土簌簌落下。她没有硬碰,而是顺势矮身,从对方腋下钻过,同时袖中匕首滑出,反手一刀——

不是刺人,而是划向那人脚踝。

刀锋切开皮肉的感觉让她胃里一翻,但手很稳。这是师父教过的:若不想杀人,就先废对方的行动力。

那人惨嚎倒地。另一个见状,眼神更狠,直接扑来锁她咽喉。

江止抬臂格挡,对方力气极大,震得她手臂发麻。挣扎间,她看见对方腰间露出一截钥匙——是开殿门的。

她改变策略,不再试图伤人,而是拼命去夺那钥匙。

扭打、撞击、闷哼。灰尘弥漫,视野模糊。江止的鬓发散乱,手臂被擦破,但她死死攥住了那串钥匙。

就在她终于将钥匙扯下的瞬间,殿门轰然被从外撞开!

刺目的天光涌入,一道玄色身影疾冲而入。

是沈碑。

他来得太快,像一道撕裂昏暗的闪电。看见殿内情形,他眼底瞬间结冰,一言不发,直接拧断了那个正扼住江止手腕的男人的胳膊。

惨叫声中,沈碑将江止拉到身后。

“没事了。”他侧头说,声音因紧绷而沙哑。

可江止的视线,却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暗门后又闪出一个人影——第三人,手中握着明晃晃的短刀,直刺沈碑后心!

“后面——!”

她几乎想也没想,握着匕首的手猛地向前一推。

不是刺向刺客。

而是想格开那把刺向沈碑的刀。

可她忘了,她手中是匕首,不是长剑。距离、角度、力道,在那一瞬全部错位。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而黏腻。

时间仿佛静止。

江止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握着匕首的柄。而匕首的刃,大半没入了沈碑的左臂——他为了完全护住她,在转身迎敌的瞬间,将自己的身体送到了她刀前。

血,温热的、猩红的血,迅速洇透玄色衣料,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沈碑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回头看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伤。他的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那个持刀刺客的手腕,一拧、一折,骨裂声清晰可闻,短刀“当啷”落地。

然后,他才用那只流血的手臂,将江止往怀里更深地一带,彻底挡住她所有视线。

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握住她仍僵在空中的、染血的手,将匕首轻轻抽走,卷入自己袖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呼吸之间。

殿外脚步声、惊呼声四起——是慈安堂的人被惊动了。

沈碑松开刺客,任其瘫倒在地。他转身,面向涌到门口的人群,将江止完全挡在身后。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站姿笔挺如松,声音冷静得可怕:

“慈安堂竟藏匿刺客,行刺亲王。”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闻讯赶来、面色煞白的苏明璃脸上,“贵妃娘娘,此事,您是否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苏明璃嘴唇哆嗦,看着殿内倒地的三人,看着沈碑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又看看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江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沈碑不再看她,声音提高,“将这三名贼子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慈安堂一干人等,暂禁出入,等候审查。”

他吩咐完,才侧身,看向身后颤抖的江止。

“吓到了?”他低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无事,我们回家。”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将掌心覆在她眼前,挡住了满地血腥。

“别看。”他说,“跟我走。”

---

回府的马车里,沈碑始终握着江止的手。

他的左臂简单包扎过,但血色仍不断渗出。江止盯着那团越来越深的红,整个人像被冻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是你的错。”沈碑忽然开口。

江止猛地抬头。

“那种情形下,你的反应很快。”他甚至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因失血而虚弱,“你知道夺钥匙,知道攻击下盘,最后……还想保护我。”

“我伤了你。”江止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是误伤。”沈碑纠正,“而且,这一伤,值了。”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用未伤的右手,从袖中取出那柄匕首。

匕首上还沾着他的血,在昏暗车厢里泛着暗红的光。

他将匕首放在她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阿止,你记住今天。”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夜,“记住你握刀的感觉,记住你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能有多快、多狠。”

江止的指尖在颤抖。

“但更要记住,”沈碑的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句,烙进她耳中,“在这座吃人的皇宫,在这片污糟的朝堂,善良和眼泪没有用。你想护住什么,手里就得有刀,心里就得有计。”

他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却还在说:

“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局。苏明璃设局毁你,我将计就计,反将‘刺杀亲王’的罪名扣回去。而你——”他顿了顿,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痛楚与骄傲,“你破局的方式,比我预想的更好。你不仅没让她得逞,还给了我一个最正当的反击理由。”

江止怔住。

她忽然想起,在沈碑撞门而入前,她已经夺到了钥匙。即使他不来,她也有机会自己脱身。

而他来之后,她那一刀……虽然误伤了他,却也让“亲王遇刺”变得更加真实、无可辩驳。

“你是故意的?”她听见自己问,“你早知道那里有埋伏?”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沈碑闭了闭眼,“但我不知道,你会动手。”

他睁开眼,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口抽痛。

“阿止,我宁愿你永远不必学会这些。可我更怕……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

马车在此时停下。

王府到了。

---

书房里,烛火通明。

沈碑褪下上衣,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匕首刺得不深,但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

江止洗净手,拿起金疮药和纱布。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她沉默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从生疏到逐渐熟练。沈碑始终看着她,一声未吭,仿佛伤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当最后一层纱布系紧,江止终于抬起眼。

四目相对。

沈碑忽然伸出右手,将她猛地拉入怀中。

这个拥抱毫无预兆,用力得几乎让她窒息。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际。

“答应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保护好你自己。用计也好,用刀也罢。不要信任何人,包括我。”

江止在他怀中僵硬。

“如果有一天,连我也成了你的阻碍……”沈碑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就用这把匕首,斩断一切。包括我。”

江止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呜咽,是无声的、滚烫的泪水,浸透他胸前的衣料。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紧紧地回抱了他。

“我恨你。”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恨你把我关在这里,恨你什么都替我决定,恨你……让我伤了你。”

沈碑笑了,胸膛震动。

“那就恨吧。”他说,“恨着,也要活着。活着,才能继续恨我。”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摇曳中,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第一次,没有了距离。

窗外,夜风掠过庭院,吹动了那棵老榕树的气根。月光下,那些垂落的根须轻轻摆动,像无数试图抓住什么,又终究落空的手。

而屋内,染血的匕首静静躺在桌上,烛光在刃上一晃,划过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光。

上一章 宫宴 锁云记最新章节 下一章 九皇子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