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干脸,又走回桌边。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从腰上解下钥匙,插进锁芯里。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她拉开抽屉,那块淡青色的丝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那张纸条,还有那个紫檀木牌。她伸出手,拿起那块丝绸,丝绸滑过指尖,凉丝丝的,像一阵风。
她把丝绸铺在桌上,铺平,抚平那些褶皱。然后,她又拿起那个紫檀木牌,看着上面的符号。弯弯曲曲的纹路,刻得很深,像是要刻进人的骨头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炕边,打开那个放针线的匣子。里面放着她攒了十几年的丝线,各种颜色都有。她挑了一根黑色的绒线,又挑了一根最细的钢针。
她坐在桌边,把线穿进针眼里。这一次,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她捏着针,看着那块丝绸,看着那个刻在木牌上的符号。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丝绸上,落在她的手上。
院子里的麻雀,还在叫。
远处,传来了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一声,悠悠扬扬的。
苏锦儿的指尖,悬在丝绸上方,停住了。
她没有下针。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块丝绸,看着那个符号,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条,纸条翻了个面,那八个字,又露了出来。
雨停之日,再绣乾坤。
阳光,越来越暖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纸条轻轻打卷,那八个字“雨停之日,再绣乾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苏锦儿捏着针,针尖对着丝绸,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已经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得半干,老槐树的枝桠上,落了几只麻雀,正啄着不知从哪来的草籽。墙角的青苔被晒得泛了点黄,却依旧透着股湿意。这院子,她住了十几年,每一寸土,每一块砖,她都熟悉得很。
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火盆的位置,能闻到墙角艾草的淡淡苦味,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哦,不对,树叶早就落光了。
苏锦儿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钢针有点凉。她想起刚到京城的时候,才十几岁,背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衣裳,还有一套针线。那时候,她什么都怕,怕被人欺负,怕饿肚子,怕这偌大的京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后来,她给人绣荷包,绣肚兜,绣鞋面,一针一线地攒钱,攒了三年,才买下这个小院子。买下院子的那天,她哭了,坐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地皮,心里却满是欢喜。她想,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
可现在,这安稳的日子,好像要保不住了。
她把针放下,走到炕边,掀开褥子,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子,还有几吊铜钱。她把布包打开,银子和铜钱躺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铜锈味。
这些钱,是她的底气。有了这些钱,她就能去南方,就能买个小房子,就能重新开始。
可她真的能走吗?
她想起那个穿蓑衣的男人,想起他递进来的紫檀木牌,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天晴了之后,或许,还会有事儿,要麻烦您”。
麻烦她?
是麻烦,还是威胁?
苏锦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发慌。她把碎银子和铜钱重新包好,塞回褥子底下,拍了拍,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心事,也一起藏起来。
她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根针。黑色的绒线,在阳光下泛着点光泽,像极了那天夜里,太监送来的紫檀木盒子的颜色。
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个符号的样子。弯弯曲曲,像蛇在爬,像云在飘,像她看不懂的,那些藏在京城深处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针尖对准了丝绸的一角。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轻轻的,也不是咚咚的,是那种很有节奏的,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苏锦儿的手,猛地一抖,针尖差点扎进手指。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脸色瞬间白了。
这个敲门声,她记得。
那天,太监来送银子和珍珠的时候,就是这样敲的门。
她僵在椅子上,动都不敢动。敲门声,还在继续,三下,停一停,再两下,不紧不慢,像在催命。
她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想喊,想让门外的人走,想装作家里没人。
可她不敢。
她慢慢放下针,站起身,腿有点软,走一步,都觉得发飘。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插销上,指尖冰凉,还在发抖。
她没有凑到门缝里去看。
她知道,门外的人,她惹不起。
插销被她一点点拔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她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那天的太监。
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点胡子,眼神很淡,看不出喜怒。
男人看着她,微微拱手:“苏姑娘。”
苏锦儿攥着门框,声音有点发颤:“你……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身,指了指身后。
他的身后,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子很普通,看不出什么来头。
“我们家主子,请你移步。”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