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开始重新接一些普通的绣活。绸缎庄的老板娘托人送来几块料子，是几位太太定的帕子和香囊，花样都是寻常的梅兰竹菊，福寿纹样。苏锦儿按部就班地做，手指重新熟悉起那些流畅的、令人安心的线条和颜色。比起那些扭曲的金色符号，这些花样简直像是老朋友，亲切又踏实。

眼睛还是容易累，绣上一个时辰就得歇歇。她就起来活动活动，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或者和偶尔过来串门的王家娘子说几句话。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接到那个紫檀木盒子之前。平静，甚至有些单调。

又过了五六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苏锦儿正在绣一片竹叶，忽然听到院门被轻轻叩响。不是邻居那种随意的拍打，而是很规整的、带着某种节奏的三下。

她的心猛地一沉，捏着针的手指僵住了。

叩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她放下绣绷，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太监。他还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薄薄的面具。秋风卷起他衣袍的下摆，带来一股外面街道上尘土和枯叶的味道。

“苏绣娘。”他微微颔首。

苏锦儿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院子里一下子暗了不少，空气也仿佛凝滞了。

太监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苏锦儿脸上。“东西，绣好了？”

“绣好了。”苏锦儿的声音有点干涩。她转身进屋，从柜子深处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双手捧着，走出来，递给太监。

太监接过盒子，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盒盖上冰凉的纹路。然后，他才掀开盒盖。新旧两块暗红丝绒并排躺在里面，金色的符号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而诡异的光。

他看了很久，目光极其专注，像是在核对每一个细微的转折和结点。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终于，他合上盒盖，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的东西。“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他没打开，直接递给苏锦儿。“主子的谢意。”

苏锦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估摸着至少是上百两的银子，或者……是金子。她没看，只是攥在手里，布料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

太监抱着盒子，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锦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很清晰。

太监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苏锦儿看着他的背影，鼓足了勇气，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问完，她就后悔了，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

太监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苏绣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的手艺，主子记下了。以后……或许还有麻烦您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些银子，够您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京城……是非之地。”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狭窄的巷道里。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