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锦儿拿着料子和花样，站在院子里，心里乱糟糟的。这活儿接还是不接？不接，怕得罪人。接，又不知道深浅。那花样透着古怪，料子也是极好的，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太监虽然没说，但十有八九还是宫里的人，而且可能不是后宫的主子。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接。手艺人不挑活，这是规矩。何况，对方给的钱多。

她开始做。花样复杂，配色沉闷，做起来很费眼力。她一丝不苟，完全按照图纸来，不敢有丝毫改动。做了七八天，眼睛都熬红了，总算做完。绣出来的效果，有一种沉郁的、神秘的美感，但看着心里不太舒服。

第十天，那个太监准时来了。他检查了绣品，很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又放下一个银锭，抱起包袱走了。来去匆匆，像一阵风。

苏锦儿看着桌上两个银锭，四十两银子，够她大半年的开销了。但她心里没有一点高兴，反而沉甸甸的。那太监什么也没透露，这让她更不安。她想起以前在宫里，那些隐秘的、不能问不能说的差事，往往背后都连着是非甚至祸端。

她把银子收好，决定不再接这种来路不明的活儿。但有些事，不是她能决定的。

过了两个月，那太监又来了。这次带的料子更名贵，是缂丝的，花样也更繁复古怪。太监还是那句：“主子让做的，工钱好说。”

苏锦儿想推辞，说最近活多，忙不过来。太监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苏绣娘，您的手艺，主子是知道的。这活儿，非您不可。”

话说到这份上，苏锦儿知道推不掉了。她只好接过来。这次的活儿更难，缂丝本就费工，花样又密，她做了将近一个月才完成。太监来取货时，依旧检查得很仔细，依旧什么也没说，留下银子走了。

一来二去，每隔两三个月，那太监就会来一次。带来的活儿一次比一次难，料子一次比一次稀有，花样也越来越偏离寻常的审美，透着一股阴郁的、近乎邪异的气息。工钱给得极其丰厚，每次都是几十两银子。苏锦儿靠着这些钱，不仅维持了生活，还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但她越来越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做东西，做什么用。她试着在交货时，旁敲侧击地问太监，主子是否满意，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太监总是滴水不漏：“主子很满意，苏绣娘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她也曾想过，偷偷留下一小块边角料，或者描下花样，但最终还是不敢。那太监眼神太利，她怕被看出来。而且，直觉告诉她，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除了这个神秘的太监，其他生意照常。她绣的帕子荷包在绸缎庄卖得不错，渐渐有了些名声，偶尔也会有富贵人家的女眷派人来订做些小件。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平静，甚至有点乏味。

乾隆四十年，苏锦儿三十八岁了。在民间，这个年纪早已是老姑娘，但她不在乎。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每天对着绣架，一针一线地消磨时光。攒下的钱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她甚至开始物色地段好一点的铺面，想正式开个绣庄，招两个小学徒，把手艺传下去。

秋天的时候，巷子里搬来一户新邻居，是对中年夫妇，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儿。男人是个教书先生，姓陈，看着斯文；女人姓王，模样敦厚，手脚勤快。女儿叫娟子，聪明伶俐，喜欢看苏锦儿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