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后头，隔着一道小门，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三间厢房，坐北朝南，窗纸糊得严严实实。这就是针线房了。宫里头主子们的衣裳，除了内务府送来的，还有些贴身的、紧要的，就送到这儿来做。针线房归皇后娘娘管，里头有七八个绣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手巧，嘴严。

苏锦儿是针线房里最小的一个。她是乾隆二年进的宫，那时候才十三岁，如今满了十六。她家在苏州，祖上三代都是绣工，父亲在织造衙门当差，母亲在家接些绣活。她从小跟着母亲学，七岁就能绣简单的花样，十岁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件衣裳了。

进宫是父亲的主意。他说，在宫里当差，虽然不自由，但安稳。万一做得好，被哪个主子看中，说不定能有个好前程。苏锦儿没说什么，收拾了包袱就来了。她性子静，不爱说话，就爱埋头做活儿。

针线房的管事嬷嬷姓孙，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很利。苏锦儿来的第一天，孙嬷嬷让她绣个帕子看看。她绣了一朵玉兰花，花瓣层层叠叠，用的是苏绣里最精细的套针。孙嬷嬷看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让她留下了。

针线房的活儿不轻松。一件衣裳，从裁料到缝制，再到绣花，少说也要十来天。赶上主子急着要，就得熬夜赶工。苏锦儿手快，常常是她做得最快，绣得最好。但她从不炫耀，也不偷懒，就是安安静静地做。

她主要做皇后娘娘的衣裳。皇后娘娘喜欢淡雅的颜色，月白、浅碧、藕荷，花样也多是梅兰竹菊，清雅大方。苏锦儿做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均匀，绣花栩栩如生。孙嬷嬷检查过几次，挑不出毛病，后来就放心交给她了。

有时候其他宫的娘娘也送活儿来。华妃娘娘的衣裳最讲究，料子要最好的，绣花要最繁复的，金线银线用得最多。做她的衣裳最累，但赏钱也给得多。苏锦儿做过几次，觉得华妃娘娘的喜好太张扬，不如皇后娘娘的雅致。

甄嬛刚得宠那会儿，也送过衣裳来做。那时候她还是莞贵人，穿的衣裳颜色鲜亮，花样也活泼。苏锦儿给她做了一件桃红色的旗装，绣的是蝴蝶穿花，很衬她年轻娇艳的样子。后来甄嬛失宠出宫，苏锦儿还想起那件衣裳，觉得可惜。

乾隆五年秋天，宫里出了件大事。富察贵人小产了，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宫里查来查去，最后查到针线房头上。说是富察贵人的一件贴身小衣，袖口上沾了什么东西，洗了几次都没洗掉。

孙嬷嬷被叫去问话，回来时脸色发白。她把针线房的人都叫到一起，沉着脸说：“从今往后，各宫送来的衣裳，尤其是贴身衣物，都要仔细检查。谁经手的，谁负责。出了岔子，谁也跑不了。”

大家都不敢说话。苏锦儿心里也打鼓。她想起前几天华妃宫里送来一件斗篷，说是急着要，她连夜赶出来的。现在想想，那斗篷的里子，好像有点特别的味道。但她当时太累了，没在意。

好在后来查清楚了，和针线房没关系。是御膳房那边的问题。但孙嬷嬷还是严令，以后每件衣裳做好，都要三个人检查过才能送出去。

这事过去后，针线房更小心了。苏锦儿做活儿时，总要反复检查布料、丝线，连水盆里的水都要换干净的。她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安静静做活儿，等到年纪放出宫去，回家开个小绣庄。

但宫里的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乾隆六年春天，皇后娘娘忽然要做一件特别的衣裳。说是太后寿辰要到了，她要做一件百鸟朝凤的吉服，要在寿宴上穿。料子是最好的云锦，凤凰要用金线绣，鸟要用各色彩线，还要缀上珍珠宝石。

孙嬷嬷把活儿交给了苏锦儿和另外两个老绣娘。苏锦儿负责绣凤凰，这是最重要的部分。她不敢怠慢，先画了花样，改了又改，直到孙嬷嬷点头。然后开始绣，一针一线，一丝不苟。

那段时间，她天天熬夜。眼睛熬红了，手指也扎了好几个针眼。但她不觉得累，反而有点兴奋。这样的大活儿，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绣好了，是她的本事。

绣了整整一个月，凤凰绣好了。金线在光下闪闪发光，羽毛层层叠叠，好像要飞起来似的。孙嬷嬷看了，难得露出笑容，说：“不错，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手艺。”

苏锦儿心里高兴，但脸上还是淡淡的。她又帮着绣了几只鸟，整件衣裳总算在太后寿辰前十天完成了。

寿辰前一天，衣裳送到景仁宫。皇后娘娘试穿了，很满意，赏了针线房每人五两银子。苏锦儿拿着银子，想着等放出宫，这钱可以做本钱，开绣庄。

但她没想到，这件衣裳会惹来麻烦。

太后寿辰后没多久，华妃宫里来了个宫女，说是华妃娘娘也想要一件类似的吉服，明年过年穿。孙嬷嬷为难，说百鸟朝凤的样式，只有皇后娘娘能穿。那宫女不依不饶，说华妃娘娘得宠，穿件衣裳怎么了。

最后还是孙嬷嬷想法子，改成了百蝶穿花，既华丽，又不逾制。这活儿又落到苏锦儿头上。她心里不愿意，但不敢说。华妃娘娘脾气不好，得罪不起。

做华妃的衣裳更累。华妃派人来催了好几次，嫌做得慢。苏锦儿只好又熬夜，赶在过年前做完了。送过去那天，华妃试穿了，没说什么，赏了二两银子。比皇后娘娘少多了。

苏锦儿不在意赏钱，只想这事儿快点过去。但没过几天，针线房又出事了。

这次是齐妃宫里。齐妃的一件常服，袖口开裂了，说是针脚不牢。孙嬷嬷查了，是另一个绣娘做的，那绣娘手艺一般，常出小错。但齐妃不依，说是针线房怠慢她，要皇后娘娘做主。

皇后娘娘把孙嬷嬷叫去，说了什么不知道。孙嬷嬷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她让那个绣娘收拾东西，去了浣衣局。然后对剩下的人说：“都警醒着点。现在宫里不比从前，一点小事都能闹大。”

苏锦儿听着，心里发寒。那个绣娘她认识，姓王，三十多岁，在针线房干了十几年了。手艺是不太好，但人老实，从不惹事。就因为一件衣裳，就被打发去浣衣局。浣衣局那地方，比针线房苦多了。

她开始想，父亲说的安稳，到底是不是真的安稳。在宫里，再小心，也可能因为一件衣裳、一个针脚，就丢了差事，甚至丢了性命。

那之后，苏锦儿更小心了。每件衣裳做完，她都要检查三遍，不，五遍。针脚密不密，线头藏得好不好，花样对不对。她甚至开始记笔记，哪个娘娘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样，什么料子。她怕记错，怕做错。

乾隆七年夏天，宫里最得宠的变成了甄嬛。她已经是熹妃了，从甘露寺回来，风头更盛。针线房常接到她的活儿，多是些素雅精致的衣裳。苏锦儿发现，熹妃的喜好变了，不再喜欢鲜艳的颜色，而是偏好浅蓝、月白、淡紫。花样也简单了，多是些缠枝纹、云纹。

有一次，熹妃要做一件寝衣，料子是最柔软的丝绸，花样要绣并蒂莲。苏锦儿接了活儿，做得很用心。寝衣做好了，熹妃身边的槿汐姑姑来取，看了看，点点头，没说什么。但过了几天，槿汐又来了，说熹妃娘娘很满意，赏了一对玉镯子。

苏锦儿接过镯子，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她谢了恩，心里却想，熹妃娘娘为什么这么满意？一件寝衣而已。

她不知道，那件寝衣，皇上看见了，夸了一句“绣工精巧”。就这一句，熹妃就记在心里了。

从那以后，熹妃的衣裳，多半指定要苏锦儿做。孙嬷嬷没说什么，其他绣娘有点眼红，但也没办法。苏锦儿手艺确实好。

苏锦儿不太愿意接这差事。熹妃得宠，盯着她的人多。给她做衣裳，容易惹是非。但她没法拒绝，只能更小心地做。

乾隆八年，宫里出了大事。皇后娘娘病重，说是心悸的老毛病。各宫都去侍疾，针线房的活儿少了许多。苏锦儿难得清闲，就帮着整理丝线，修补旧衣裳。

有一天，孙嬷嬷把她叫到一边，低声说：“长春宫那边，要你做几件小衣裳。”

长春宫？苏锦儿愣了一下。长春宫是皇后娘娘的寝宫，但皇后娘娘没有孩子啊。

孙嬷嬷看出她的疑惑，说：“是给三阿哥做的。皇后娘娘养着三阿哥，待他如亲生。如今娘娘病了，想着给三阿哥做几件新衣裳，冲冲喜。”

苏锦儿明白了。三阿哥是齐妃的儿子，皇后娘娘抚养着。她点点头，问：“要什么样的？”

“寻常孩子的衣裳就好，但要精致些。”孙嬷嬷说，“料子用柔软的棉布，花样……绣些吉祥如意的。”

苏锦儿接了活儿。做孩子的衣裳不难，但要有心意。她选了浅蓝色的棉布，绣了麒麟送子的花样，又做了件小坎肩，绣了福字。做得很用心，一针一线都带着祝福。

衣裳做好了，送到长春宫。回来的人说，皇后娘娘看了，很高兴，说绣娘有心了。赏了十两银子，比平时多一倍。

苏锦儿拿着银子，心里有点难过。皇后娘娘人不错，对下人也和气。但她病得那么重，不知道能不能好。

过了几个月，皇后娘娘薨了。宫里一片素白，针线房赶制孝服，忙了整整一个月。苏锦儿做孝服做得手都酸了，但不敢怠慢。这是规矩。

皇后娘娘丧期过后，宫里变了个样。华妃成了华贵妃，协理六宫。熹妃也晋了熹贵妃，和华贵妃平分秋色。针线房的活儿又多了起来，而且更难做了。两位贵妃的衣裳，都要最好的，都不能出错。

苏锦儿常常觉得累，不是身累，是心累。她得记住两位贵妃的喜好，记住她们最近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样。华贵妃喜欢华丽，熹贵妃喜欢雅致。华贵妃的衣裳多用金线，熹贵妃的衣裳多用银线。不能弄混，不能搞错。

有一次，她给华贵妃做了一件斗篷，绣的是牡丹。华贵妃看了，说牡丹绣得太素了，要重绣。苏锦儿只好拆了，重新绣，用了更艳的红色，更多的金线。绣好了，华贵妃才满意。

另一次，给熹贵妃做了一件披风，绣的是梅花。熹贵妃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过了几天，槿汐来传话，说披风上的梅花，有一瓣绣反了。苏锦儿仔细看，确实有一瓣的方向不对。她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拆了重绣。

重绣好了，送过去。熹贵妃还是没说什么，但赏了一盒点心。苏锦儿吃着点心，心里更不安了。她觉得自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会摔下去。

乾隆十三年，高贵妃薨了。针线房又赶制了一批素服。苏锦儿听说，高贵妃死前病了很久，瘦得不成样子。她想起高贵妃那些华丽的衣裳，想起她挑剔的样子，心里有点唏嘘。

再后来，宫里争斗越来越厉害。华贵妃倒了，被打入冷宫。熹贵妃成了宫里最尊贵的女人。针线房的活儿，几乎全是她的了。

苏锦儿给熹贵妃做衣裳，做得更小心了。她知道熹贵妃心思深，一点不妥都能看出来。她尽量把活儿做得完美，挑不出毛病。

但有时候，完美本身就是毛病。

乾隆十五年，熹贵妃要做一件朝服，祭天的时候穿。朝服规制严格，颜色、花样、纹饰都不能错。苏锦儿做了半个月，做好了。孙嬷嬷检查了三遍，没问题。送到熹贵妃那儿，也没问题。

但祭天那天，出事了。熹贵妃穿着朝服，刚走上台阶，袖口就开裂了。虽然裂口不大，但在那种场合，就是大不敬。

熹贵妃没说什么，继续完成了仪式。但回来之后，针线房就被查了。孙嬷嬷被叫去问话，苏锦儿和其他绣娘也被分开问。

苏锦儿很害怕。那件朝服是她做的，袖口的针脚她记得很清楚，很密，很牢，不可能无缘无故开裂。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但谁动了手脚？怎么动的？她不知道。

审问她的太监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做的，用了什么线，缝了几道，谁检查的。苏锦儿一一回答，声音发颤。太监盯着她看了很久，说：“你手艺好，熹贵妃娘娘常夸你。但这回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说怎么办？”

苏锦儿跪在地上，说：“奴婢不知。但奴婢确实用心做了，针脚都是按规矩缝的。”

太监哼了一声，让她回去等着。

等了两天，没有消息。针线房的人都提心吊胆，活儿也不敢做。孙嬷嬷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但什么也不说。

第三天，槿汐来了。她直接找到苏锦儿，说：“娘娘要见你。”

苏锦儿腿都软了。她跟着槿汐去了永寿宫，熹贵妃的寝宫。一路上，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完了，这下完了。

永寿宫很安静，院子里种着桂花，香气扑鼻。苏锦儿没心思闻，低着头走进殿里。

熹贵妃坐在榻上，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温和。但苏锦儿知道，这只是表面。

“奴婢给娘娘请安。”苏锦儿跪下，声音发抖。

“起来吧。”熹贵妃说，声音淡淡的，“那件朝服，是你做的？

“是。”

“袖口的针脚，你可记得？”

“记得。奴婢缝了三道，用的是双股金线，针距三分。”

熹贵妃点点头，放下书，看着她：“你手艺好，本宫知道。这次的事，本宫也查了，不怪你。”

苏锦儿愣住了，抬起头。

“是有人，在衣裳送出去之后，动了手脚。”熹贵妃慢慢说，“针线房人多眼杂，难免有人起了歪心思。本宫不追究，但你要记住，以后做本宫的衣裳，从裁料到送出，只能经你一个人的手。”

苏锦儿连忙磕头：“谢娘娘恩典。奴婢记住了。”

“起来吧。”熹贵妃说，“本宫信你，才把这话告诉你。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苏锦儿站起来，腿还在抖。她听懂了熹贵妃的意思。以后，她只给熹贵妃做衣裳，而且全程自己负责。这既是信任，也是束缚。

回到针线房，孙嬷嬷问她怎么样。她只说熹贵妃没怪罪，让以后小心。孙嬷嬷松了口气，没再多问。

那之后，苏锦儿真的只给熹贵妃做衣裳了。其他宫的活儿，孙嬷嬷分给别人。苏锦儿一个人一间屋，从裁布到绣花，全自己来。别人不能碰，也不能看。

她更累了，但更安全了。至少，不会有人能在她做的衣裳上动手脚。

乾隆二十年，熹贵妃成了皇贵妃，摄六宫事。苏锦儿还是给她做衣裳。皇贵妃的衣裳越来越多，越来越讲究。苏锦儿忙得脚不沾地，但不敢抱怨。

她年纪也大了，二十六了。在宫里，这个年纪的宫女，要么成了管事嬷嬷，要么放出宫去嫁人。苏锦儿没想过嫁人，她只想多做几年，多攒点钱，然后出宫开绣庄。

但有时候，她会想，她还能出宫吗？皇贵妃会放她走吗？她不知道。

乾隆二十五年，皇贵妃要做一件凤袍。不是寻常的凤袍，是皇上特许的，绣九凤，用东珠，规制堪比皇后。这活儿太重要，苏锦儿接了，心里沉甸甸的。

她做了三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凤袍做好了，九只凤凰，姿态各异，栩栩如生。东珠缀在凤眼和羽毛上，光下闪闪发亮。

皇贵妃试穿了，很满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说：“苏锦儿，你跟着本宫，有十年了吧？”

苏锦儿低头：“回娘娘，十一年了。”

“十一年。”皇贵妃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感慨，“你的手艺，是宫里最好的。本宫记得，当年那件寝衣，皇上夸过你。”

苏锦儿心里一跳，没说话。

“本宫想着，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苏锦儿跪下：“奴婢……奴婢想出宫。”

“出宫？”皇贵妃看着她，“出去做什么？”

“奴婢想开个绣庄，做点小生意。”

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宫里不是久留之地。等本宫……等过些日子，本宫替你安排。”

苏锦儿磕头：“谢娘娘恩典。”

但她知道，皇贵妃说的“过些日子”，可能是很久。皇贵妃现在是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但她也老了，四十多岁了。她需要可靠的人，需要像苏锦儿这样手艺好、嘴严的人。

苏锦儿继续做活儿，继续等。她不再想什么时候出宫，只想把手里的活儿做好。一件又一件，一年又一年。

乾隆三十一年，皇贵妃病了。病得不重，但断断续续，总不见好。苏锦儿给她做寝衣，特意选了最柔软的料子，绣了安神的花样。

皇贵妃躺在床上，看着那寝衣，说：“你总是这么细心。”

苏锦儿说：“这是奴婢的本分。”

“本分。”皇贵妃重复着这个词，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宫里的人，都讲本分。但真能做到的，有几个？”

苏锦儿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贵妃摆摆手，让她退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皇贵妃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嘴角还带着那点苦笑。

那之后，皇贵妃的病时好时坏。苏锦儿还是给她做衣裳，但做得少了。皇贵妃不太出门，不需要那么多新衣裳。

乾隆三十四年，皇贵妃病重。太医院的人都来了，但束手无策。苏锦儿听说，皇贵妃在昏迷中，还叫过皇上的名字，叫过孩子的名字，也叫过……故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那些故人是谁，但她想，皇贵妃这一生，大概也有很多遗憾，很多不得已。

皇贵妃薨了。追封孝圣宪皇后，与先帝合葬。丧仪办得很隆重，针线房又忙了一阵。苏锦儿做孝服，做得手都麻了。但她心里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皇贵妃的丧期过后，宫里安静了许多。新皇后是令贵妃，年轻，漂亮，但不太懂规矩。针线房的活儿少了，孙嬷嬷也老了，不怎么管事。

苏锦儿三十四岁了。她申请出宫，内务府准了。她收拾了东西，一个包袱，装了几件衣裳，一些碎银子，还有这些年攒的赏钱。不少，够开个小绣庄了。

出宫那天，天气很好。她走出神武门，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还是那样，红墙黄瓦，沉默而威严。她在里面待了二十二年，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里面。

她转过身，往前走。街道很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她慢慢走着，看着两边的店铺，想着在哪里租个门面。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个绣庄，招牌上写着“苏记”。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招牌。店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在门口招呼客人。

妇人看见她，走过来：“姑娘，要买绣品吗？我们这儿花样多，手艺好。”

苏锦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走进店里，看着架子上摆的绣品。帕子、荷包、扇套，花样普通，手艺一般。但生意好像不错，客人挺多。

她看了一会儿，走出来。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的长河。

苏锦儿走到河边，停下来。河水很暗，倒映着灯光，碎碎的，晃晃的。她站了很久，看着河水，看着对岸的灯火。

风起来了，有点凉。她裹了裹衣裳，转身往回走。

夜色渐浓，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下，一下，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单调，在夜空中飘荡。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