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的早晨,阳光很好。
黎晴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小米粥。朴阿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啦的。朴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朴成浩(朴父)晴晴。
朴叔叔突然放下报纸,声音有些犹豫。
黎晴抬起头。
朴叔叔搓了搓手,这个动作他思考时常常做。
朴成浩(朴父)有件事……
朴成浩(朴父)队里整理你爸爸的储物柜,一些个人物品,我们拿回来了。
朴成浩(朴父)本来想早点给你,但……怕你难受。
黎晴放下勺子。小米粥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模糊了视线。
朴叔叔起身走进书房,出来时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不大,标准的A4纸箱尺寸,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黎正勋同志遗物”。
箱口贴着封条,白色的封条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封条已经被小心地揭开过,边缘还粘着胶,显然是警方检查过了。
箱子放在黎晴脚边。
朴成浩(朴父)你看看。
朴成浩(朴父)有什么想留的,就留着。
朴成浩(朴父)其他的……
朴成浩(朴父)阿姨帮你收起来,或者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黎晴看着那个箱子。纸箱是普通的牛皮纸色,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经过多次搬运。
父亲的遗物,十年人生的职业痕迹,就装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
她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伸手摸了摸箱子的边缘。纸板的触感粗糙,带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
那个红色的公章很清晰——“××市公安局封”,几个字端端正正,像父亲的笔迹。
黎晴我拿回房间看。
朴成浩(朴父)好。
朴成浩(朴父)需要帮忙就说。
黎晴弯腰抱起箱子。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她的手臂往下沉了沉,但还是抱稳了。一步一步走回房间,关上门,锁上。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房间里有光。

黎晴把箱子放在书桌上,拉开窗帘。四月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她在桌前坐下,盯着箱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揭开已经松动的封条。
胶带撕开的声音“刺啦”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掀开箱盖。
最先看到的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深蓝色,布料挺括,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肩章已经取下了,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压痕。她抱起来,把脸埋进去。
淡淡的烟草味。不是那种刺鼻的烟味,是父亲抽的那种廉价香烟,味道很淡,抽得也不多,只有在思考难题时才点一支。
还有皂角的香味——父亲洗衣服不用洗衣液。
黎正勋(爸爸)皂角洗得干净,还有太阳的味道。
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父亲的气息,那个她熟悉了十年的气息。
她抱了很久,直到警服上沾染了她的体温。
把警服小心地放在床上,她继续翻看。
下面是几本工作笔记。黑色封皮,硬壳,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硬纸板。她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
黎晴黎正勋,2005年3月-2006年8月。
字迹刚劲,笔画有力,像他的人。
里面的内容大多是案件分析。密密麻麻的字,夹杂着简图、箭头、时间线。
她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
——“犯罪现场重建”“证据链”“嫌疑人侧写”,但能看出父亲写得很认真,每一页都字迹工整,重要处用红笔划出。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有些页面贴着照片——案发现场的照片,证物的照片,嫌疑人的照片。父亲在旁边做了注释。
黎正勋(爸爸)注意地面脚印……
黎正勋(爸爸)凶器角度可疑……
黎正勋(爸爸)此人眼神闪烁……
翻到其中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深,几乎要戳破纸张。
黎正勋(爸爸)不对劲。
黎正勋(爸爸)太顺利了。
日期是父亲殉职前一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黎正勋(爸爸)老赵说我想多了。
黎正勋(爸爸)也许吧。
黎正勋(爸爸)但直觉……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黑色的墨团盖住了整句话。
黎晴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翻过这一页。
工作笔记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绿色,边角已经生锈。
打开,里面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几枚褪色的功勋章,金属表面有些氧化;一支坏掉的钢笔,笔帽裂了;几张没用过的邮票,是警察节纪念邮票;还有一包没开封的香烟,烟盒都压瘪了。

她拿起那包烟。烟盒上印着“红塔山”,父亲常抽的牌子。她摇了摇,里面还有烟。
拆开封条,抽出一支——烟卷已经有点发黄,烟草的味道透过烟纸散发出来。
黎正勋(爸爸)晴晴,抽烟不好。
黎正勋(爸爸)爸爸抽得少,主要是提神。
她把烟放回去,盖上铁皮盒。
然后,在盒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没有写字,也没有封口。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黎晴拿起信封,感觉里面好像有纸片。她翻转信封,往书桌上一倒。
一堆碎纸片散落出来。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张被撕碎的照片。碎片的边缘很整齐,是被人刻意撕碎的,不是自然撕裂。
好在撕得不算太碎,大概七八片,最大的有半个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她盯着那些碎片。照片的背面朝上,能看到一些深色的墨迹,但被撕裂的线条切割得支离破碎。
没有犹豫,她开始拼凑。
先挑出最大的那片——是照片的左上角,能看到深蓝色的天空和建筑的屋檐。然后找右下角,那片有半个人影的腿部。
一片,两片,三片……
她拼得很专注,手指轻轻移动那些碎片,像在做拼图游戏。阳光照在纸片上,照亮了碎片的毛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桌面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半小时后,一张完整的5寸照片拼凑出来了。
四个穿警服的男人并排站着,背景像是某个单位的门口
——大理石柱子,玻璃门,门上挂着警徽。四个人都穿着夏季警服,短袖衬衫,肩章闪亮。他们站得很随意,手插在裤兜里,或者搭在旁边人的肩上。
父亲站在最左边。
他笑得特别灿烂,眼睛都眯成了缝,一手搭在旁边同事的肩上。那个笑容黎晴很熟悉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只有在和信任的人在一起时,父亲才会这样笑。
她仔细看其他三个人。
左边第二个是个国字脸的男人,浓眉,皮肤黝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黎晴认识他——赵叔叔,赵建国,来过家里几次,还给她带过糖。父亲叫他“老赵”。
中间那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是陈叔叔,陈文斌,父亲说他是“队里的智囊”,破案靠脑子。他也来过家里,还辅导过黎晴的数学作业。

最右边还有一个人。
但问题就在这里——那个人的脸,被彻底撕掉了。
不是自然磨损,不是意外撕裂。是沿着轮廓线精准地撕去的,从发际线到下颚,沿着耳朵的曲线,把整个面部完整地撕掉了,只剩一个空洞的人形。
那个空洞的形状还能看出是个男人,有头发的轮廓,有脖子的线条,但脸的部分消失了,露出下面书桌的木纹。
黎晴的手指停在那个空洞上。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钢笔字,一行很工整的字。
黎晴最后一次全员合影,200X.3.15。
那个日期,是父亲殉职前三个月。
黎晴盯着那个空洞。
空洞的边缘很整齐,撕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碎片。显然是有人特意撕掉的,而且撕得很仔细,很彻底。
为什么要把一个人的脸撕掉?

是谁撕的?父亲吗?还是别人?如果是父亲撕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是别人撕的,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动父亲的遗物?
她仔细看剩下三个人的脸。父亲,赵叔叔,陈叔叔。三个她认识的人,三个来过家里的人,三个和父亲并肩作战的人。
那么,被撕掉的第四个人是谁?
队里还有别的警察吗?她不知道。父亲很少提工作上的事,更少提同事。
黎正勋(爸爸)警察的工作要保密,不能多说。
但她记得有一次,大概一年前,父亲喝了一点酒——很少见的,他平时不喝酒——那天可能是破了大案,很高兴。
他抱着黎晴坐在沙发上。
黎正勋(爸爸)晴晴,爸爸队里有四个兄弟,我们是‘四剑客’。
黎正勋(爸爸)爸爸、赵叔叔、陈叔叔,还有……还有一个叔叔,他很少来家里,但他很厉害。
黎晴为什么很少来家里?
黎晴当时问,父亲的笑容淡了一点。
黎正勋(爸爸)他……比较忙。
黎正勋(爸爸)而且他和你妈妈有点……唉,不说这个。
黎正勋(爸爸)总之,我们四个是最好的兄弟。
黎晴努力回想,但想不起父亲提过那个叔叔的名字。只记得父亲说“他很少来家里”,说“和你妈妈有点……”有点什么?不愉快?矛盾?
她摇摇头,继续看照片。
父亲搭在赵叔叔肩上的手,看起来很放松。四个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那是亲密的人才会有的距离。
他们都在笑,笑得很真诚。
这样亲密的合影,为什么要撕掉其中一个人的脸?
除非……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黎正勋(爸爸)当心内……
想起录音笔里那个模糊的男声。
路人甲老黎,你确定要现在动手?
路人甲要不要再等等……
想起朴叔叔在书房门外对母亲说的那句话。
朴成浩(朴父)正勋最后那句话……有点蹊跷。
手指开始发冷。
一种缓慢的、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冷,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
她盯着那个空洞的人形,感觉那个空洞正在扩大,正在吞噬照片上的一切,吞噬父亲的笑容,吞噬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门外的脚步声把她拉回现实。
敲门声。
朴灿烈晴晴。
朴灿烈吃饭了。
是朴灿烈的声音。
黎晴慌乱地想收起照片,但已经来不及。她刚把碎片拢到一起,门就被推开了——朴灿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
朴灿烈阿姨说让你吃点水……
他的话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照片碎片上,落在已经拼凑出大概轮廓的照片上。
黎晴看见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种变化清晰得像闪电划破夜空——他的瞳孔收缩,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弦。
握托盘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发白。
然后一切恢复平静。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朴灿烈这是什么?
声音尽量平静,但黎晴听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黎晴爸爸的照片。
黎晴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黎晴是爸爸和同事的合影。
黎晴哥哥认识这些人吗?
朴灿烈走近,把水果盘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低下头,仔细看那张拼凑起来的照片。
他的视线在那个空洞处停留了很久。
久到黎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怦,怦,怦,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朴灿烈不认识。
朴灿烈可能……是不重要的人吧。
他的语气有点生硬。
黎晴那为什么要把脸撕掉?
朴灿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朴灿烈也许是谁不小心弄坏了。
朴灿烈照片放久了,容易坏。
朴灿烈别想了,先吃饭吧。
他伸手想收走照片,但黎晴抢先一步按住照片边缘。
黎晴我想留着。
她的手指按在父亲的笑脸上,按在那个空洞的旁边。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朴灿烈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黎晴看见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挣扎,犹豫,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重。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先妥协了。
朴灿烈好。
朴灿烈但别一直看,会难过。
他转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再次扫过那张照片,在那个空洞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门轻轻关上了。
黎晴坐在原地,听见他在门外停留了几秒
——脚步声停在那里,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才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低头,看着那张破碎又重组的照片。
父亲的笑容依旧灿烂,赵叔叔和陈叔叔的笑脸依旧清晰。
只有最右边,那个空洞的人形,像一道黑色的伤口,横在照片上,撕裂了那个完整的画面,也撕裂了某些她刚刚开始触碰的真相。
她把照片碎片小心地收起来,用一张白纸包好,夹进日记本最里层的夹层里。
日记本的封面是粉色的,印着小兔子。那是母亲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苏文慧(妈妈)晴晴长大了,可以写日记了。
现在,这本日记里夹着一张破碎的照片,一个撕掉的人脸,一个无人解答的疑问。
她把日记本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小孩玩耍的笑声,有自行车的铃声,有生活继续的声音。
但在这个房间里,十岁的黎晴第一次意识到:

有些破碎是无法修复的,有些空洞是无法填补的,有些真相像深埋地下的种子,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撕裂一切平静的假象。
而那一天到来时,她必须做好准备。
用父亲留下的这枚警徽,用母亲留下的这双拖鞋,用她自己十年来积累的所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撕掉的人脸背后,隐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