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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消逝

EXO:深渊之下

父亲的葬礼在城西的殡仪馆举行。

黎晴穿着新买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有白色的蕾丝边。

母亲前一天晚上熨了很久,把每一条褶皱都熨平了。

她自己也穿黑色,但那是旧的套装,肩膀处有点宽——她瘦了太多。

来的人比预想的还要多。

穿着警服的,从白发苍苍的老领导到刚入职的年轻警员,站满了半个大厅。

穿着便衣的更多,有父亲的同事、战友,还有黎晴不认识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人是父亲曾经帮助过的市民——被追回救命钱的老人,找回被拐孩子的父母,从家暴中解救出来的妇女。

花圈从灵堂里摆到走廊上,又从走廊摆到院子里。

白色挽联在风中翻飞,像一群停驻的鸽子。

挽联上的字迹各异,但内容大同小异。

“沉痛悼念黎正勋同志”。

“人民卫士永垂不朽”。

“英雄一路走好”。

黎晴站在母亲身边,位置在棺材左侧。

棺材盖着国旗,鲜红的底色,金色的五星。

父亲躺在里面,穿着崭新的警服,警徽已经重新佩戴——不是原来那枚,那是一枚新的。

原来那枚在黎晴的校服口袋里,贴着那张生日贺卡。

人们排着队上前,鞠躬,然后走到家属面前。

路人甲
路人甲

节哀。

路人甲
路人甲

正勋是好样的。

路人甲
路人甲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组织。

路人甲
路人甲

他是个英雄。

这句话重复得最多。

每个人都这么说,用一种混合着悲伤、敬佩和某种程式化的语气。

黎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黑皮鞋鞋尖。

皮鞋也是新的,有点磨脚。

英雄…英雄…英雄…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英雄是什么?

是死了的人,是再也回不来的人,是留下一枚沾血警徽的人,是让妻子半夜压抑哭泣的人。

英雄死了。

英雄的女儿没有爸爸了。

队列缓缓移动。

黎晴看见朴叔叔站在队伍前方维持秩序,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地引导着人流。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子长了一截,肩膀处松松垮垮。

那是朴灿烈,朴叔叔的儿子。

黎晴见过他几次,在警局家属聚餐的时候。

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人时,眼神很亮。

现在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黎晴,眼神里有黎晴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确认,某种同病相怜的识别。

但黎晴没看他。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穿过花圈,穿过那些悲伤或肃穆的面孔,落在棺材上方的遗像上。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警服,微微笑着,眼神很温和,是去年警局拍工作照时母亲挑的那张。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这张最像他,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双眼睛永远停在相框里了。

仪式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棺材被抬上灵车。

母亲突然挣脱搀扶她的人,扑向棺材,手指抠着棺木边缘,发出一种动物般的哀鸣。

几个人慌忙把她拉开,她瘫软在地,被扶到椅子上。

黎晴站着没动。

她看着灵车缓缓驶出殡仪馆大门,驶向火葬场。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有人递给她一瓶水。

她抬头,是朴灿烈。

少年没说话,只是把水塞进她手里,然后走回父亲身边。

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不冷不热,刚刚好。

葬礼后的日子像浸在黏稠的胶水里,流动得极其缓慢。

母亲变得很安静。

不哭了,至少不在白天哭。

也不说话,除非必要。

她按时起床,做早饭,催黎晴上学。中午自己随便吃点,下午打扫房间,做晚饭。晚上检查黎晴的作业,签字,催她洗澡睡觉。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令人窒息。

只是夜里,黎晴总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

不是哭声——至少不是完整的哭声。

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声音。

有时候会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正勋……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回家……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怎么办……

黎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她把父亲那枚警徽从枕头下拿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但背面刻痕里的暗红色依然冰冷。

第七天清晨,黎晴被煎蛋的香味唤醒。

她走进厨房,看见母亲围着那条碎花围裙——父亲买的那条,说上面的小黄花像母亲笑起来时眼睛的弧度。

灶台上摆着丰盛的早餐:

煎蛋是太阳蛋,蛋黄圆润饱满,边缘焦黄酥脆;牛奶热过,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面包片烤得恰到好处,涂了黄油和草莓酱。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起来了?

母亲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自然得让黎晴心里一紧。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没有真正笑过。

她的嘴角可以上扬,但眼睛是空的。

今天不一样——今天母亲的眼睛里有光,虽然那光很微弱,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洗把脸,来吃早餐。

早餐时母亲话很多。

问黎晴学校里的事,问作业难不难,问和同桌相处得好不好。

她甚至说起下周末带黎晴去买新裙子。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春天了,该换季了。

黎晴埋头吃煎蛋。蛋黄流出来,她用面包片蘸着吃。

吃完后,母亲让黎晴坐在梳妆台前。她拿起梳子,很仔细地给黎晴梳头。

动作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直到头发顺滑得像黑色的绸缎。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妈妈小时候,你外婆也这样给我梳头。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她说女孩子的头发要好好打理,这是体面。

黎晴从镜子里看母亲。母亲的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盯着手里的头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黎晴觉得一切都要好起来了——也许悲伤会过去,生活会继续,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头发梳好了,母亲给黎晴扎了两个辫子。

不是随便扎扎,而是分得很仔细,左右对称,皮筋绑得紧紧的,末梢还用蓝色丝带系了蝴蝶结。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好了。

母亲退后一步,端详着镜子里的人,手轻轻搭在黎晴肩上。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我们晴晴真好看。

黎晴转头看母亲。

黎晴

妈妈……

黎晴
黎晴

你今天是不是好一点了?

黎晴

母亲怔了怔,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很深,眼角的细纹都堆叠起来。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嗯,好一点了。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妈妈想通了,日子总得过下去,对吧?

她蹲下来,和坐着的黎晴平视。双手捧住黎晴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母亲的手很凉,但动作温柔得像羽毛。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晴晴。

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郑重。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妈妈爱你。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永远记住这个。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里,妈妈都爱你。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这份爱永远不会变,永远不会消失。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记住了吗?

黎晴

记住了。

黎晴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说一遍。

黎晴

妈妈爱我,永远不会变。

黎晴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凑近,在黎晴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但很烫,烫得像要在皮肤上留下烙印。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去上学吧。

母亲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晚上妈妈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放学铃声响起时,黎晴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一种空洞的、下坠的感觉,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同桌喊她一起走,她摇摇头。

黎晴

今天有事。

黎晴

从学校到家要走二十分钟。平时她会慢慢走,看看路边的花,逗逗流浪猫。今天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去的。

家门口的春联还是春节时贴的,边角已经卷起。父亲当时抱着她,让她亲手贴“福”字。

黎正勋(爸爸)
黎正勋(爸爸)

晴晴贴的福,咱们家今年一定有福。

黎晴用钥匙开门。

黎晴

妈妈,我回来了。

黎晴

没有回应。

她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餐桌上没有准备好的水果,厨房里没有炒菜的声音。

黎晴

妈妈?

黎晴

黎晴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卧室,书房,卫生间,阳台。没有人。

最后她回到餐厅,才看见餐桌中央压着一张字条。白色的便签纸,母亲常用的那种,边缘印着淡黄色的小花。

字条上的字迹很工整,甚至可以说很漂亮——母亲是小学语文老师,板书一向是年级里最好的。

但今天这些字有点不一样,笔画很重,最后一笔常常带出轻微的颤抖。

黎晴拿起字条。

字条右下角有泪痕晕开的痕迹,圆圆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黎晴站着,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字条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口袋——和警徽、贺卡放在一起。

接着她走回门口,换下拖鞋,穿上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她没有跑,但脚步很快。出门,下楼,穿过小区,走上街道。

她知道妈妈会去哪里。

东港码头。

父亲和母亲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父亲刚结束一个案子,警服都没换就赶来。

两人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看货轮进出港,看海鸥盘旋。

父亲很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不会聊天,母亲说那就别聊了,看海吧。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然后你爸爸就真的不说话,陪我看了一小时的海。

母亲每次说到这里都会笑。

苏文慧(妈妈)
苏文慧(妈妈)

傻乎乎的。

码头在城东,要坐四站公交车。黎晴没有等车,她直接跑过去。

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课本和文具盒在里面哐当作响。

她跑过红绿灯,跑过天桥,跑过熙熙攘攘的商业街。肺在烧,腿在发软,但她没有停。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黎晴到达码头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这里不是货运码头,而是一处废弃的小码头,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还亮着。

灯泡外面罩着生锈的铁丝网,光线被切割成破碎的块状,投在地上,像一滩滩惨淡的水渍。

海风很大,带着浓重的咸腥味。潮水的声音很有节奏,哗——哗——,像巨兽的呼吸。

黎晴站在码头入口,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校服后背。她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搜寻。

沙滩上,离海水线大约五米的地方,有一只米色的拖鞋。

母亲常穿的那双。绒面的,脚后跟处已经磨损,母亲说穿着舒服,舍不得扔。

黎晴慢慢走过去。沙滩很软,她的脚印深深陷进去。

靠近时,她看见拖鞋旁边有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有深有浅,朝着海的方向延伸。

脚印在海水边缘中断,被潮水一遍遍冲刷,边缘已经模糊。

她蹲下,捡起那只拖鞋。

拖鞋里还有余温。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绒面内侧还保持着人体的温度,像母亲刚刚脱下来一样。

黎晴把拖鞋紧紧抱在怀里,那点余温透过布料传到胸口,烫得她心脏发疼。

她抬起头,看向海面。

漆黑的海,无边无际的黑。

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飘摇,像鬼火,像误入人间的星辰。

潮水涌上来,淹过她的鞋尖,冰凉的海水渗进鞋里。

然后她看见了。

在海中央,离岸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出一小片银亮的水域。

那片光亮里,有什么东西浮沉了一下。

是碎花衬衫的袖子。

母亲今天早上穿的那件。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小碎花,领口有荷叶边。

袖子在水面展开了一下,像一朵突然开放的花,然后迅速被海水吞没。

只有一瞬。

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但黎晴看见了。

她清楚地看见了袖子的颜色,看见了布料被海水浸透后深色的阴影,甚至看见了袖口那颗扣子——贝壳形状的,母亲很喜欢。

然后一切消失。海面恢复平静,只有波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那片碎花袖子沉下去了,被黑暗吞噬,被深渊接纳。

黎晴没有喊。

没有跑向海里。

没有尖叫或哭泣。

她只是抱着那只还有余温的拖鞋,站在海水边缘,任由潮水一次次漫过脚踝。

眼睛盯着袖子消失的那片水域,一眨不眨,像要把那个画面刻进视网膜深处。

月亮完全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白惨惨的,像死人的脸,毫无生气地挂在天上。

月光照在海面上,照出万顷破碎的银鳞,美得不真实。

海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从未吞噬过什么,从未带走什么,从未将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拥入怀中,然后轻轻合上黑色的帷幕。

深渊吞下了一个母亲,连水花都很轻。

黎晴站了很久,直到拖鞋里的余温完全消散,直到潮水涨到她的小腿,直到远处的渔船灯火一盏盏熄灭。

然后她转身,抱着那只湿了一半的拖鞋,一步一步走回沙滩,走上码头,走上回家的路。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身后拖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搜救队找了一周。

出动了两艘巡逻艇,十几个潜水员,沿着海岸线搜寻。

最后在距离码头三公里外的礁石区,找到了母亲的丝巾——浅紫色的,印着白色玉兰花,缠在一块尖锐的礁石上,像一只搁浅的蝴蝶。

丝巾洗得很干净,晾干了,交还给黎晴。

警方结论:自杀。遗书为证,精神状态评估为“严重抑郁”,现场无打斗痕迹,无目击者。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和丈夫团聚。

逻辑完整,证据链清晰。

朴叔叔办完了所有手续,他红着眼睛对黎晴说。

朴成浩(朴父)
朴成浩(朴父)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灿烈就是你哥哥。

黎晴点头说谢谢。

她把母亲的丝巾叠好,和那只米色拖鞋放在一起。

拖鞋她已经洗干净了,用软刷仔细刷掉了沙粒,晾在阳光下,晒得蓬松柔软。

晚上,她把拖鞋放在床头柜上,丝巾铺在拖鞋上。

每天睡觉前,她都看着它们,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看见了那片碎花袖子。

没有告诉搜救队,没有告诉朴叔叔,没有告诉任何人。当大人们问她为什么那天会去码头时。

黎晴

妈妈说过那里是她和爸爸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我猜她可能在那里。

黎晴

他们没有怀疑。一个十岁孩子的直觉,听起来合情合理。

有些真相,自己记得就够了。

就像父亲警徽背面永远擦不掉的暗红色,就像母亲拖鞋里最后的那点余温,就像那片在海面绽放了一瞬就永远沉没的碎花袖子。

这些都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沉在血液最深处,沉在骨骼最中央,沉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夜深了。

黎晴躺在床上,左手握着父亲的警徽,右手放在母亲的拖鞋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件遗物上,照在她睁着的眼睛上。

窗外,城市依然在运转。

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世界没有因为两个人的消失而停止转动。

它只是继续着,冷漠地,无情地,像那片吞没了碎花袖子的海,在短暂的涟漪后,恢复了永恒的平静。

而十岁的黎晴,在这平静的夜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孤独的重量。

它很重,重得像一枚沾血的警徽,像一只还有余温的拖鞋,像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拥抱。

重得她必须用整个余生去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