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蛛网,粘附在柳穆的每一寸皮肤上。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向左侧的黑暗,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正前方那微弱却持续的“滴答”声上。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他必须精确控制肌肉,让脚掌先边缘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确保与地面的接触不产生丝毫声响。这让他行进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寂静不再是无声,而变成了一种具有重量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耳膜,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开始出现幻听,仿佛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来自遥远地方的窃窃私语,又像是金属刮擦的噪音,但当他凝神去听时,又只剩下那规律不变的“滴答”声和死寂。
规则第七条警告:寂静会侵蚀理智。他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不知挪动了多远,那“滴答”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些,不再是单纯的音源方向,而是能隐约分辨出声音的质感——是水滴落在某种金属或坚硬表面上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回响。这让他精神一振,路标是准确的!
然而,就在他稍微分神之际,他的右脚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东西。没有声音发出,但脚底的触感反馈清晰地告诉他,那东西不大,硬硬的,像是……一块小石头?
几乎是同时,左侧黑暗中那一直存在的“注视感”骤然变得尖锐!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无数细碎脚步声混合着低沉喘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左耳极近的距离响起!
“清道夫”被惊动了!是因为他碰到了那块石头吗?即使没有发出声音,微小的震动也可能被感知?
柳穆浑身的汗毛倒竖,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他不再顾忌是否会发出声音,猛地向前扑去,用一个近乎翻滚的动作,尽可能远离刚才的位置!
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刹那,他原本所在的位置,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利爪划过坚硬表面的“嘶啦”声。一股带着陈腐灰尘和冰冷金属气息的气流,擦着他的后背掠过。
他扑倒在地,身体与不明材质的地面接触,依旧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但这剧烈的动作显然无法完全消音,衣料的摩擦和身体移动带起的风声,在这绝对寂静中无疑如同惊雷!
“嗬……”
一声满足般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声,紧贴着他的后背响起。那“清道夫”显然已经彻底锁定了他!
柳穆心脏狂跳,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方向全靠对那“滴答”声的执着追逐。他能感觉到,那个无形的恐怖存在,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那冰冷的恶意如同附骨之疽。
视觉无用,他只能闭着眼,将所有感知集中在听觉上。那“滴答”声是他的灯塔,是他的救命稻草。爬行比行走能更好地控制“噪音”,但速度更慢,而且姿势让他更加没有安全感。
突然,他感觉到前方的空间似乎变得开阔了些,那“滴答”声也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就在眼前。他猛地睁开眼,凭借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他模糊地看到,前方大约两三米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类似门框的轮廓。而“滴答”声,正是从那个轮廓的内侧传来!
安全门?!
他心中涌起一股狂喜,奋力向那个方向爬去。然而,身后的“清道夫”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那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加快,带着一股腥风扑了上来!
柳穆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几乎贴到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千钧一发之际,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身体猛地向前一窜,双手胡乱地向前抓去——他触碰到了冰冷的、带着锈迹的金属门框!同时,他的手掌也感觉到门扉上传来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震动感,还有一种低频的、几乎超越人耳听觉范围的嗡鸣!
是它!规则第六条:安全门附近有稳定的固有声音源,且门扉会轻微震动!
他来不及细想,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门!门,纹丝不动!
绝望瞬间攫住了他!而身后那冰冷的触感,已经碰到了他的鞋跟!
就在这生死关头,他猛地想起规则第三条——固有声音是路标!他不再试图撞门,而是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全力捕捉那“滴答”声和低频震动的规律。
滴答……震动……静止……滴答……震动……静止……
他福至心灵,在那“滴答”声响起、门扉震动的瞬间,再次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推!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锁舌收回的声音响起。门,向内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带着霉味和潮湿空气的气流从门缝中涌出。
柳穆想也不想,如同泥鳅般侧身挤进了门缝。在他身体完全没入门内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借着门内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最后看到的,是一只惨白的、布满青灰色网状纹路、指甲尖锐异常的手,抓在了他刚刚所在位置的门框上,然后被迅速合拢的门板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响声过后,绝对的死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喧嚣——喧闹的人声、桌椅拖动声、投影仪工作的嗡嗡声,瞬间涌入他的耳膜。
他发现自己正瘫坐在三号教学楼七楼702会议室的门口。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学生们坐得满满当当,讲台上辅导员正在讲话。他旁边的同学一脸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狼狈不堪的柳穆。
“柳穆?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从外面进来了?还搞成这样?”
柳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看向身后那扇普通的会议室木门,又看了看窗明几净、充满生气的走廊,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几乎晕厥。
他活下来了。从那个无声的恐怖地狱里,爬回来了。
但当他下意识地摸向背包时,指尖触碰到《规则拾遗录》冰凉的封面,以及……封面上,不知何时多出的几道清晰的、仿佛被利爪划过的浅浅痕迹。
他知道,【寂静楼层】的规则世界,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