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后天晴的日子持续了几天。街道和屋顶终于干透了，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出些嫩绿的苔藓，在阳光下显得毛茸茸的。空气里的湿气退去，换上一种干爽的、暖洋洋的感觉。

伊薇特依旧每天早起。揉面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厨房的小窗，在她沾满面粉的手臂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能看见对面窗户里的灯光，比前几天亮得早一些。有时候，她甚至能看见诺特站在窗后的身影，似乎在低头处理着什么材料，动作专注而平稳。

那罐蜂蜜用得快见底了。伊薇特每次打开罐子，清甜的花果香气飘出来，总会让她想起那天傍晚诺特递过罐子时的样子，手指碰在陶罐上，很轻，很快。她把最后一点蜂蜜小心地刮出来，抹在今天早餐的面包上。味道还是那么好。

上午的忙碌间隙，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对面。诺特的店门开着，偶尔有人进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巫提着个编织篮出来，篮子里似乎装着几个玻璃瓶。她站在门口，跟里面的诺特说了几句话，然后才转身离开。诺特没有送到门口，但伊薇特看见他站在门内，点了点头。

中午过后，阳光更盛了些。伊薇特把店里需要通风的食材搬到门口阴凉处晾着，自己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门边，手里继续织那条橙色的围巾。围巾已经很长了，绕在膝盖上，厚厚的一团暖意。

织了一会儿，她听见对面传来轻轻的关门声。抬起头，看见诺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本书，在门口台阶上坐下。他也坐在阳光里，背靠着门框，翻开书页，安静地看着。阳光照在他深色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伊薇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织围巾。织针咔哒咔哒地响着，声音很轻。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猫轻巧地跳过石板路，或者隔壁老板娘晾晒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摆动。整个午后显得悠长而宁静。

她织完了一排，抬起头活动脖子，正好对上诺特的目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页上抬起了头，正看着这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诺特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书，但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翻动。

伊薇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继续织着围巾，心里那种安宁的感觉，好像又深了一点。

傍晚时分，伊薇特开始准备打烊。她把晾在外面的东西收回来，擦拭柜台，清点剩下的面包。今天生意不错，剩下的不多。她把最后两个葡萄干面包包好，准备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餐。

正要关门，铃铛响了。诺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蜂蜜陶罐。

“还罐子。”他把罐子放在柜台上，陶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其实不用还的。”伊薇特说，接过罐子。罐子被洗得很干净，里外都擦干了，摸上去凉凉的。

“说了要还的。”诺特说。他的目光在玻璃柜里扫了一圈，里面几乎空了。“……卖完了？”

“嗯，今天生意好。”伊薇特说，“只剩这两个了。”她指了指自己包好的葡萄干面包。

诺特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那……”

“你要吗？”伊薇特问，没等回答，已经拿起其中一个纸包递过去，“这个给你。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两个。”

诺特接过纸包，手指捏了捏。“谢谢。”

“不客气。”伊薇特说，“蜂蜜……真的很好吃。谢谢。”

“月光蓟叶片，有用吗？”

“有用。”伊薇特认真地说，“睡得很好。”

诺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拿着面包，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离开了。

伊薇特拿着空陶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把罐子拿到后面，放在架子上，和那些装糖装面粉的罐子放在一起。深棕色的陶罐混在其中，看起来一点也不突兀。

她关了店门，锁好。天色开始暗下来，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对面的窗户里，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暖暖的一团。

她提着剩下的一个面包，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被晒暖的石板路上。风轻轻吹过，带来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的炖菜香气。

回到家，她泡了杯茶，坐在窗边小口喝着。窗外，夜幕缓缓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对面的灯光也亮着，安静地，持续地，像夜晚里一个温暖的锚点。

她喝完茶，收拾好，准备休息。睡前，她又取了一片月光蓟叶片，放在温水里。叶片舒展开，透明的，像一小片冰。她喝下去，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

躺在床上，她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阳光还会照进厨房的小窗，面包还会在烤炉里慢慢变成金黄，街道还会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而街对面那扇窗户里的灯光，大概也会像往常一样，在她揉面的间隙，悄然亮起。

这些细碎的、重复的日常，在这雨后放晴的日子里，忽然都有了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分量。她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