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沉剑渊核心区域,环境的诡异与凶险程度直线上升。
天空不再是变幻的色彩,而是凝固成一种压抑的暗沉铁灰色,无数细密的、如同碎裂镜面般的空间裂痕布满苍穹,时不时有狂暴的虚空乱流溢出,将附近的剑形浮石撕成粉末。地面的岩石呈现出金属熔铸后又冷却的扭曲纹路,温度极高,空气都因灼热而微微扭曲。更令人心悸的是无处不在的“剑煞罡风”,那是无数剑气、煞气、死气经年累月混杂形成的罡风,锋利无匹,筑基修士若无强力护身法宝或特殊功法,沾之即伤。
寻常修士在此地可谓举步维艰。但此刻,这片不毛之地的边缘,却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五大派的精英队伍,竟陆陆续续在此地碰了头,各自占据一片相对稳定、能躲避罡风的区域,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却又忍不住互相打量,气氛微妙而紧张。
碧血营依旧扎眼。血河一脉的刘琦和铁衣一脉的吴磷带着十余名精锐弟子,占据了一块形如卧牛的巨大黑岩。他们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激战,不少人身上带伤,但战意高昂,正在处理几头体型庞大的剑煞兽尸体,收集材料。刘琦正唾沫横飞地跟吴磷比划着什么,后者则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巨型塔盾。
药王谷的营地则清静得多。素问一脉的思思和江月带着几位同门,正在为几名受伤的其他门派弟子治疗——当然,收费不菲,态度也一如既往的清冷。九灵一脉的婳卿和南宫醉则和几位同门待在稍远处,身边围绕着几只气息诡异的灵傀,似乎在对一些采集到的奇异矿物和煞气结晶进行初步处理,时不时低声交流,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澜都潮光一脉的水月与白帝城的陆离、沈萧然等人驻扎得比较近。潮光弟子擅长净化与辅助,白帝城精于阵法和音律,两派似乎达成了某种临时合作,正在合力布置一个能抵御罡风和探测危险的复合阵法,效率颇高。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谪仙岛的两脉。碎梦一脉的戚寒影如同真正的影子,带着几名黑衣弟子独立于一片陡峭的石笋林中,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龙吟一脉的白剑则带领数名白衣弟子,占据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台。他们人数最少,但气势最盛,金色的龙吟旗帜在罡风中猎猎作响,白剑抱剑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金丹期的威压虽未刻意释放,却无人敢小觑。
就在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青芜一行五个人以一种极其“接地气”的方式登场了。
他们没有御剑,没有腾云,而是……坐着一个由花入酒临时拼凑出来的、像个超大号滑板又像敞篷马车的古怪法器,底下装着能在灼热岩石上滑行的特制滚轮,四周撑起一个半透明的、不断泛起涟漪的灵力护罩(徐正清出品),一路“哧溜哧溜”、摇摇晃晃地滑了过来,还带起一路烟尘。
这拉风的出场方式,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看,那是什么玩意儿?”
“好像是……滑板车?”
“上面坐的是……咦?那个不是潮光一脉小姑娘吗?还有那四个……宅什么门?”
“噗,这是什么土鳖法宝?也敢来核心区?”
窃窃私语和低笑声响起。几大派精英弟子看向那“滑板车”的眼神,大多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奇或毫不掩饰的轻蔑。
刘琦挑了挑眉,咧嘴笑了:“哟,是宅宅门那几位有趣的道友。这法器……挺别致啊。”吴磷依旧沉默,只是多看了那灵力护罩几眼。
水月看到楠一安然无恙,神色稍缓,对青芜等人点了点头。陆离和沈萧然则对那灵力护罩的波动多看了两眼,低声交流了几句。
面对众多目光,花入酒毫不在意,甚至挥手朝几个方向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徐正清则一脸“我在认真驾驶”的严肃表情,操控着“滑板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正好在碧血营和白帝城营地之间,不远不近。
“好了,到站了!”花入酒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哎哟,这鬼地方,罡风真够劲,要不是徐正清的‘涟漪千叠罩’,咱们这车早散架了。”
青芜默默下车,墟气自动流转,将侵袭而来的灼热和微弱煞气隔绝在外。沈卿紧随其后,乙木精魄带来的磅礴生机让她在此地显得格外舒适,周身绿意盎然,引得附近几株侥幸存活的剑煞植物都微微向她倾斜。楠一则小跑着回到水月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表面)的湖面。几大派之间原本脆弱的平衡和观望,似乎被这意外因素稍稍打破了。
很快,焦点转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核心区域深处——那里,天地间的剑煞罡风最为狂暴,形成了一道连接天地的灰黑色龙卷风墙。风墙内部,隐约可见一片更加破碎、悬浮着无数巨大剑形残骸的虚空,以及……虚空中央,一块高达百丈、通体黝黑、表面却流淌着暗金色古老符文的巨型石碑虚影!正是传言中的“上古剑碑”!
剑碑虚影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强大的投影或印记,但其散发出的苍茫、浩瀚、仿佛能斩断时空的剑意,却真实不虚地影响着整个核心区域。每一次虚影的轻微波动,都会引起外围罡风的剧烈变化和那些悬浮剑骸的共鸣嗡鸣。
“剑碑投影越来越清晰了,本体即将显化。”白帝城的陆离推了推单片水晶眼镜(他的个人爱好),手中的金属罗盘指针高速旋转,“能量峰值在三个时辰后达到临界,届时是进入剑碑领域的最佳时机,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剑碑领域内,据说残留着上古剑修大能的试炼与传承,但同样遍布杀机,空间极不稳定。”碧血营的刘琦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燃烧,“正是我辈磨砺锋芒的好去处!”
“传承虽好,也要有命拿。”药王谷的思思冷冷开口,目光扫过几个跃跃欲试的中小门派弟子。
各大派领队低声吩咐着自家弟子,调整状态,准备法宝丹药,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中小门派和散修们则大多面露犹豫和畏惧,核心区域的危险他们已有体会,剑碑领域显然更加恐怖,但其中的诱惑又让人难以割舍。
就在这片紧张的氛围中,异变突生!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戾与无尽煞气的咆哮,猛地从核心区另一个方向传来!只见一头体型堪比小山、形似巨猿、却通体由暗金色金属构成、关节处喷吐着赤红火焰的怪物,撞碎了数块巨型浮石,踏着隆隆步伐,朝着众人聚集地冲来!这怪物气息之强,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甚至后期!它双目赤红,周身缠绕着实质化的血色剑煞,所过之处,岩石熔化,空间扭曲!
“是‘剑煞魔猿’!沉剑渊核心区域的霸主之一!”有人惊恐大喊,“它怎么会离开自己的领地跑到外围来?!”
“不好!它被剑碑气息刺激,狂暴了!快结阵!”
“挡不住!它冲过来了!”
惊恐的呼喊声中,剑煞魔猿已经携着毁灭之势冲到近前,巨大的金属手掌带着撕裂罡风的厉啸,朝着人群最密集处一巴掌拍下!首当其冲的,竟是几个靠得较近的中小门派弟子和……白帝城与潮光一脉正在布置的阵法边缘!
这一掌若是拍实,至少十几人瞬间就要化为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
“铁壁,起!”一声沉闷如雷的暴喝!碧血营方向,一直沉默如山的吴磷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那面门板般的玄黑塔盾爆发出厚重的土黄色光芒,瞬间膨胀数倍,如同一面真正的城墙,悍然挡在了巨掌之前!
“轰——!!!”
恐怖的撞击声响起,气浪呈环形炸开!吴磷闷哼一声,脚下岩石寸寸龟裂,嘴角溢血,但那面巨盾却牢牢抵住了魔猿的拍击!
几乎在吴磷出手的同一时间,一道清越琴音响起!神相沈萧然怀中古琴无风自动,他指尖连弹,数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音波涟漪后发先至,并非攻击魔猿,而是精准地笼罩了那几个被吓得呆住的中小门派弟子和潮光弟子。音波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推送之力,将他们瞬间推出了数十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撞击的核心范围。
“水幕天华!”潮光水月反应极快,玉笛轻扬,一道湛蓝澄澈的巨大水幕凭空出现,挡在被推开弟子们的身后,抵消了部分冲击余波。
而就在魔猿一击被阻,愤怒咆哮,准备再次攻击时——
“嗖!嗖!嗖!”
数道幽暗难辨、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魔猿的四肢关节、脖颈、后脑等要害处,手中漆黑短刃带着致命的寒光,狠狠刺下!是碎梦一脉的戚寒影和他的弟子出手了!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魔猿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因受挫而暴怒分心的瞬间!
“嗤嗤嗤!”利刃入肉(金)之声响起,魔猿身上爆出数团暗金色的火花,动作明显一滞,发出痛苦的怒吼。
“破阵!”刘琦长啸一声,与数名血河弟子同时掷出手中长枪!赤红枪影化作道道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意,集中轰向魔猿被碎梦弟子刺伤的同一处关节!
“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魔猿的一条小腿关节处,暗金色外壳被硬生生轰开一道裂缝,赤红的煞火喷涌而出!
这一连串的配合,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铁衣防御,神相救人控场,潮光辅助防护,碎梦偷袭破防,血河集中强攻!五大派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竟在突如其来的危机面前,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和高效的战术素养!尽管他们彼此间可能并不熟悉,甚至存有竞争,但在面对足以威胁所有人的强大外敌时,本能地选择了最合理的协作。
剑煞魔猿遭受重创,凶性彻底爆发,浑身煞火狂燃,正要不顾一切发动毁灭性攻击——
“孽畜,安敢逞凶。”
一道平静却威严的声音响起。只见龙吟一脉的白剑,不知何时已立于一块高耸的剑骸之上。他并指如剑,朝着魔猿遥遥一指。
“锵——!”
背后的古朴长剑并未出鞘,但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臂粗细、却璀璨如大日初升、缠绕着细密金色雷霆的剑罡,自他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地穿透空间,瞬息而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魔猿额头那道隐隐跳动红光的核心——剑煞晶核所在!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魔猿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周身燃烧的煞火如同被掐灭的蜡烛般瞬间熄灭。它赤红的双目迅速黯淡,发出一声满含不甘与茫然的低吼,随即轰然倒地,庞大的金属身躯砸得地面剧震,渐渐化为无数暗金色的光点消散,只留下一颗拳头大小、不断逸散着精纯剑煞之气的暗红色晶核,以及几块特殊的金属材料。
一剑,毙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白剑这轻描淡写却又恐怖如斯的一剑震慑住了。金丹中后期的剑煞魔猿,在他们默契配合下重伤,却被白剑随手一指彻底终结。这就是龙吟一脉年轻一代顶尖剑修的实力吗?
白剑收回手指,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方才出手协作的刘琦、吴磷、沈萧然、水月、戚寒影等人身上微微停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青芜心中凛然。刚才那一剑的威势和其中蕴含的堂皇雷霆剑意,让她体内的墟气和那点剑灵残片都感到了强烈的压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悸动。
花入酒咂咂嘴,小声对徐正清嘀咕:“啧,这小白脸剑法真俊,就是太能装了。”
徐正清默默点头,手中罗盘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低声道:“危机暂解,但人心更浮。剑碑将现,方才的协作恐怕只是昙花一现。”
果然,魔猿危机解除后,场中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众人看向那颗暗红晶核和稀有材料的目光,都带上了灼热。但白剑方才那一剑的余威犹在,龙吟一脉又素来强势,一时间无人敢率先出手争夺。
最终,在白剑平淡的目光下,那颗最主要的剑煞晶核被他隔空摄入手中,其他材料则由方才出力较多的几派平分,算是默认了此次“合作”的战利品分配。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展现了五大派精英们的实力与应变,也暂时划定了一条微妙的界限。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剑碑真正现世,传承机缘摆在面前时,此刻这点脆弱的默契,将不堪一击。
青芜收回目光,看向核心区域那越来越清晰的剑碑虚影。她能感觉到,墟气对那里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尤其是新收的剑灵残片,传递出近乎焦灼的情绪。
花入酒已经开始兴奋地检查她的储物袋,盘算着待会儿可能用上的“好东西”。徐正清则再次拿出龟甲,眉头微皱,似乎在推算着什么。沈卿轻轻握了握青芜的手,眼神坚定。楠一则已经回到水月身边,小脸紧张又期待。
风暴眼的平静,往往是最激烈的爆发前兆。剑墟核心的好戏,终于要拉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