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与人心」——所谓预言,究竟是未来必至的警示,还是促使人亲手实现预言的诅咒?当至亲挚友因自己而亡,是沉沦于罪孽,还是背负过往,为所爱之人挣一个全新的未来?
死亡曾是一种终结,也是一种开始。
宿月的意识最后停留在心脉处炸开的剧痛,和神秘少女那双映着火光、盛满泪水却依然对她微笑的眼睛里。真火从她破碎的躯壳中奔涌而出,吞噬了少女纤细的身影,也吞噬了沧澜殿最后的轮廓。
然后,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冷。
比沧澜海底最深的寒渊更冷,比永夜星都永不熄灭的魂火更冷。她的意识像一粒微尘,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凝固的苍白里。无朽冰川,这里是生灵的禁区,时间的坟场。连死亡本身,似乎都要在这里被冻结、遗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
一点不同于绝对严寒的“温度”,触碰到她即将彻底消散的灵识。那感觉很奇怪,不温暖,却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扰动。
“……咦?”
一个略带讶异的、清朗男声,穿透了死亡的寂静。
“这种地方,居然还有没凉透的魂?”
宿月想,凉透了,早就凉透了。连罪孽和悔恨,都冻成了冰渣。
那“温度”却凑近了些,带着探究,甚至是一丝玩味。“心脉碎成这样,魂魄居然还没散尽?执念深得可以啊……唔,还沾着真火的余烬和……咦?蜉蝣族禁术的痕迹?”声音顿了顿,似乎思索了片刻,“麻烦,麻烦。一看就是个大麻烦。”
走吧。宿月想。让我安静地冻死在这里,才是我应得的结局。
“不过,”那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似的兴致,“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了。”
下一秒,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她那散落的、冰封的灵识碎片,小心翼翼地拢在了一起。没有温暖,却有一种坚韧的包容,像最结实的蛛网,兜住了她不断坠落的“存在”。
“睡吧,小家伙。”那声音在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前,懒洋洋地响起,“等你醒了,咱们再算账。捡你这么个破烂,我可亏大了。”
……
光。
不是真火那种暴烈毁灭的金红,而是透过眼皮能感受到的、模糊的暖黄。
宿月,不,现在她什么也不是。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掀起那仿佛有千斤重的眼帘。每一次尝试,都牵扯着胸口传来空洞的、绵延不绝的钝痛。那痛楚如此熟悉,是她自绝心脉时的感觉,却又有所不同——更顽固,更深地扎根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
视线先是朦胧,渐渐清晰。
木质屋顶,简陋,却干净。窗棂纸透进天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陈旧的木头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清苦。
她躺在那里,连转动眼珠都费力。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心口那个空洞的痛处,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丝丝缕缕地抽走所有的力气。
记忆是一片空白。不是遗忘,而是彻底的荒芜。只有那尖锐的痛,和灵魂深处某个角落无法言说的、沉甸甸的冰冷,提醒着她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具体分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人影逆光走了进来。身形高挑,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袅袅。
“哟,醒了?”来人走到床边,俯身看她。那是一张相当俊朗的脸,眉眼疏朗,唇角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年轻,可眼神里却有种经过漫长岁月的、倦怠又通透的东西。他看起来……很不像她模糊感觉里,那些应该严肃端方的人物。
“感觉怎么样?”他在床沿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哦,忘了你现在大概说不了话。心脉碎得跟破布似的,能喘气儿都是奇迹。”他把陶碗凑到她嘴边,里面是黑漆漆的药汁,气味浓烈刺鼻,“来,喝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补上你那个窟窿,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抗拒地抿紧唇,本能地不信任。
男人——李朦,挑了挑眉:“不想喝?也行。反正我捡你回来也就是一时兴起,你要想早点去冰川底下继续躺着,我也不拦着。”他说得轻松,却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不过,既然都睁眼了,试试呗?万一活了呢?活着……总比彻底死了强点儿,对吧?”
那话语里某种漫不经心的东西,奇异地击中了她灵魂深处那片荒芜。活着……为什么还要活?她不知道。但“彻底死了”……那片冰川下永恒的冷寂,似乎比胸口的空洞更让人畏惧。
她极其轻微地,张开了嘴。
药汁极苦,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旋即被心口的空洞吞噬殆尽。她呛咳起来,牵扯得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李朦轻啧一声,手上的动作却透着难得的温柔,轻轻将她扶稳,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背。“慢点,你现在这身子,可是金贵得很。”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等她终于缓过劲来,他垂眼看着她那张苍白而被汗水浸湿的脸,忽然勾起一抹浅笑,声音像是从风里拂过来的,“总不能一直没个名字叫你吧。从无朽冰川里捡回来的……那就叫青芜吧。荒芜之地长出来的草,命最韧,也最难折。”
青芜。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荒芜中的草。她这具残破的身体里,还能长出什么东西吗?
日子在无休止的疼痛和汤药中缓慢流淌。
青芜(她开始尝试接受这个名字)逐渐了解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宅宅门。一个坐落在修真界边缘无名山脉里的小门派,门人寥寥,算上掌门李朦,总共不到十个。门派驻地是几间简陋屋舍,药圃倒打理得颇为整齐,种着些常见的灵草。
李朦是个极其不靠谱的掌门。大部分时间,他不是在晒太阳打盹,就是在后山不知道鼓捣什么,对弟子修炼几乎放羊。门中弟子也各有各的古怪:有个整天对着丹炉自言自语的师兄,有个痴迷种植却总把灵草种死的师姐……
而青芜,是所有人里最“麻烦”的那个。
她的心脉,用李朦的话说,是“天道亲手打的补丁,丑得很,还漏风”。修炼?最基本的引气入体,灵气流经那残缺处时,都如同钝刀刮骨,痛得她几欲昏厥。每一次尝试,都像在撕裂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连门派里最基础的吐纳功课,她都跟不上。
起初,门中弟子对她这个掌门突然带回的重伤之人,好奇多于关怀。但很快,好奇变成了隐约的同情,或者说是对待易碎品的谨慎。他们不会嘲笑她,但也不会主动靠近。那种无形的隔阂,比冰川的寒冷更让她感到孤立。
只有李朦,依旧那副散漫样子,定时送来改良过无数次、却依旧难喝无比的汤药,在她痛得浑身冷汗时,会用那副没什么正形的语气说:“忍忍,青小草,死不了就成。”
青芜不说话。她很少说话。疼痛耗尽了她的力气,而那片空白的记忆和沉重的灵魂,让她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她像一缕游魂,活在这具疼痛的躯壳里,活在这个格格不入的地方。
直到那个雪天。
又是一年寒冬,大雪封山。青芜裹着厚厚的旧棉袍,坐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胸口的钝痛如影随形,但她已经学会与之共存。李朦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山外集市换点东西。
黄昏时分,李朦回来了。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里,怀里似乎还抱着个什么。
“青芜!过来搭把手!”李朦在院门口喊。
青芜慢慢站起身,走过去。然后,她看见了李朦怀里的人。
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裹在李朦那件不算厚实的旧披风里,闭着眼,脸颊冻得发青,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霜花。她看起来很瘦弱,却有种奇异的、惹人怜惜的精致。
“路上捡的,差点冻死。”李朦把少女往青芜这边送了送,“抱得动吗?先弄你屋里去,她得缓缓。”
青芜下意识接过。少女很轻,像一片羽毛。冰冷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
就在她低头,想调整一下姿势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少女松开的衣领口。那里,靠近颈侧,露出一小片肌肤,以及一个……极其淡的、淡金色的奇异印记。
那印记形状古朴,像某种蜷缩的古老生物,又像一道简化的符文。
青芜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股强烈的、毫无来由的悸动狠狠撞上她的心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惧,混杂着一丝尖锐到令人战栗的熟悉感!
她见过这个印记!
在哪里?什么时候?她拼命想从空白的记忆里挖掘,却只捞起一片更深的茫然和心悸。唯有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抱着少女的手臂微微发僵。
“愣着干嘛?快进去啊,真冻死了我可白捡了。”李朦催促道,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青芜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抿紧唇,抱着少女快步走向自己的屋子。
她把少女放在自己那张简单的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李朦跟进来,熟门熟路地生了炭盆,又摸出颗丹药塞进少女嘴里。
“行了,死不了。”李朦拍拍手,看向站在床边、脸色比床上少女好不了多少的青芜,咧嘴一笑,“看来你得有个伴儿了,青小草。等她醒了,就是你师妹。”
师妹……
青芜看着床上少女静谧的睡颜,和她颈侧那个仿佛会发烫的淡金印记。胸口空洞的疼痛似乎都退去了,被另一种更冰冷、更粘稠的情绪取代。
她不知道这少女是谁,不知道那印记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荒芜世界里,闯入了一个让她灵魂战栗的变数。而这个变数,正披着最脆弱无害的外衣,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