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胡同深处,门脸极小,只挂了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写了个“汤”字。推门进去,暖意和食物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老板似乎和宋威龙熟识,见到他只是点点头,引着他们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进到最里面的一个小间。房间只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一丛细竹,在灯光下影影绰绰。
“这里的汤,一绝。”宋威龙脱下外套挂好,很自然地给林晚拉开椅子,“老板一天只炖三锅,材料火候都讲究,不对外营业,只招待熟客。”
林晚坐下,环顾这方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静谧空间,白天片场那种紧绷的、属于“萧珩”和“苏清晏”的空气,似乎真的被隔绝在了门外。“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以前拍一部民国戏,取景地就在这附近,收工晚,饿得前胸贴后背,被当时剧组里的老前辈带来过一次,就记住了。”宋威龙倒了两杯热茶,推给她一杯,“后来每次觉得……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慰藉,就会想来这儿喝碗汤。”
需要慰藉的时候。林晚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他。他此刻眉目疏朗,是彻底放松下来的宋威龙,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角色的、未完全散尽的倦意。高强度地投入又抽离,本就是极耗心神的事。
“今天,很累吧?”她问。
宋威龙喝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累,但畅快。”他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划,像是在复盘棋局,“和裴语对戏很过瘾,她接得住,甚至能抛回来更锋利的。那种感觉……像真的在弈棋,每一步都不能松懈。”
“她准备得太充分了。”林晚想起那本棋谱,想起裴语眼底的光,“有时候,演员比作者更懂得如何‘成为’那个人。”
“因为她站在了你的肩膀上。”宋威龙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搭建了骨骼,描绘了血肉,甚至预埋了灵魂的伏线。我们只是……找到了进入的通道,然后把自己填进去。说起来,”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探究,“苏清晏故意输棋那层试探,剧本里没明写,你是故意留白的?”
林晚点点头:“有些东西,写太满就没了余地。我想看……不同的读者,或者不同的演绎者,能从中读出什么。裴语读出了试探,可能有人会读出无奈,有人读出算计。这本身,也是角色魅力的一部分,不是吗?”
“是。”宋威龙笑了,“所以当编剧,是不是有时候也挺寂寞的?自己心里装着那么多人,那么多重心思,却不能一一说透,要等着被人发现,或者……永远不被人发现。”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到了林晚心里某个很少触碰的角落。她怔了怔,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是有点。但就像养了一园子花,你不能指望每个路过的人都看清每片叶子的脉络。只要有人能被某一朵的色彩或香气打动,甚至愿意为它驻足片刻,那种寂寞……就值得。”
这时,老板端着汤锅进来了。一个厚重的粗陶锅,盖子一掀开,浓郁醇厚的香气汹涌而出,瞬间盈满小小的房间。是鸡汤,澄黄清澈的汤面上飘着几点金色的油星,底下沉着炖得酥烂的鸡肉、竹荪、火腿和几颗红枣。
老板沉默地给他们盛好汤,又摆上几碟清口小菜,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先喝汤。”宋威龙示意。
林晚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汤的温度恰到好处,鲜美的滋味一层层在舌尖化开,从舌尖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白天积累的紧张、观摩拍摄时的全神贯注、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激荡,仿佛都被这温润踏实的暖流抚平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
宋威龙看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眼里带了笑:“怎么样?”
“好喝。”林晚诚实地赞叹,“感觉……被拯救了。”
“那就多喝点。”宋威龙自己也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演戏是掏空自己,喝汤是填回来。公平。”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汤,小房间里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拂竹叶的沙沙声。一种宁静的、无需多言的默契,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明天,”宋威龙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但语气并不突兀,“朝堂戏,台词多,机位复杂,张导说可能要从早拍到深夜。”
“嗯,我看到通告单了。”林晚点头。那是萧珩与苏清晏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在各方势力眼皮底下交锋,台词句句机锋,暗藏玄机。
“我昨晚又看了一遍那几场戏,”宋威龙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那是讨论角色时他会进入的状态,“萧珩在这里,应该不只是‘冷’和‘稳’。面对那些老臣的诘问,苏清晏的步步为营,他骨子里的‘狂’和‘傲’,是不是也该露出一点端倪?不是外露的那种,是……藏在每一个应对的节奏里,藏在看似恭谨实则寸步不让的回话语气里。”
林晚的心轻轻一跳。他又在深挖了,挖到了她埋下的另一条暗线。萧珩的“狂”,是她赋予这个少年将军最炽热的内核,被层层的“冷”与“隐忍”包裹着,只在最关键时,泄露一丝灼人的火星。
“你觉得该怎么做?”她问,不是考校,是真正的探讨。
“比如,这里,”宋威龙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仿佛那里摊开着剧本,“宰相质问他边关布防,话里藏针。萧珩的回答,剧本写的是‘谨遵陛下旨意,臣不敢妄言’。我想……说‘不敢妄言’这四个字时,可以稍微慢一点点,尾音收得干脆,但眼神不要避,就看着宰相。不是挑衅,是告诉他:我不说,不是怕,是规矩,但我心里什么都清楚。”
林晚的脑海里,瞬间有了画面。朝堂之上,少年将军挺拔如松,面对位高权重的质问,用最恪守臣礼的姿态,行最桀骜不屈的内核。那种张力……
“好。”她肯定道,眼里有光,“就按这个感觉走。还有和苏清晏的对手戏,那里……”
他们就这样,就着温暖的汤,讨论起明天的戏。不再是编剧和演员的指导与听从,更像是两个共同“抚养”着这些角色的伙伴,在交换心得,在查漏补缺,在将那些纸上的符号,一点点填充进更真实、更细腻的肌理。
汤渐渐见底,小菜也吃了大半。话题不知何时,从戏里的刀光剑影,转到了些更轻松的地方。宋威龙说起以前拍戏的趣事,说起某个总爱在戏里加小动作的老戏骨;林晚也聊起自己写剧本时,为了查某个典故而翻遍古籍的抓狂,以及突然灵光一现时的雀跃。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
离开时,已近深夜。胡同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那盏写着“汤”字的灯笼,在身后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又交织在一起。
走到车边,宋威龙没有立刻上车。他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看夜空。今夜无星,只有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挂在天边。
“林晚。”他又一次这样叫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
“谢谢你今晚愿意来喝汤。”他转过头看她,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鲜明,多了些沉静的意味,“也谢谢你……和我聊戏。”
“该我谢谢你请客才对。”林晚笑了笑,夜风有点凉,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宋威龙直起身,替她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吧,送你回去。明天……片场见。”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感觉心口那盏被点亮的、小小的灯,似乎更暖,也更稳了一些。
她知道,明天片场的阳光会同样炽烈,鼓风机吹起的“雪花”或许依旧不够真,棋局上的交锋会更为惊心,朝堂上的台词需字字千斤。
但她也知道,当萧珩站在那片虚构的雪中,当苏清晏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当宋威龙和裴语的目光再次于镜头下碰撞……他们会一起,将那个从她心底生发出的世界,构筑得更加真实可触,更加磅礴动人。
而那些在喝汤时交换的灵光,在夜色里分享的理解,是比任何镜头都更先一步,为那个世界注入了温热的、鲜活的底色。
戏未落幕,人生也正随着车轮,驶向下一段旅程。
前方,是沉睡的城市,是未亮的晨光,是等待被讲述的、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