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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瞎子:不离不弃

我叫林霜,在长沙城边上开着一家小小的、不起眼的旧书店。书店是真旧,门脸窄,里头光线也不好,一股子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上永远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灰。书也大多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线装的老书少,多是些七八十年代出版的旧杂志、旧小说,论斤收来的。生意嘛,也就那样,糊口而已,饿不死,也撑不着。

我从小在这片长大,爹妈走得早,也没什么亲戚,就守着这点小营生,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像潭死水,没什么波澜。街坊邻居都认识,知道我是个话不多的姑娘,性子有点闷,整天就窝在店里头,看看书,发发呆。偶尔有人来淘换旧书,我就接待一下,大部分时间,店里就我一个。

有时候,我会帮人看点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摸。我也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反正打小就这样,眼睛瞧着普普通通一个物件儿,上手一摸,脑子里就能闪过些零零碎碎的影像。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可能是个地方,可能是个场面,也可能是种感觉,冷啊热啊,害怕啊什么的。这本事时灵时不灵的,我也没怎么当回事,更不敢跟人多说,怕人把我当怪物看。顶多就是街坊谁家丢了祖传的玩意儿,心里头着急,辗转托人找到我这儿来,让我帮着摸摸,看能不能有点线索。我也不打包票,就那么试试,十次里能有一两次摸着点边儿,人家给点辛苦钱,我就收着,算是贴补下书店的亏空。更多时候是什么也感觉不到,或者感觉到的尽是些没头没脑的碎片,说了也没用。

这天下午,没什么生意,外头太阳白花花的,晒得街上都没几个人影。我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半睡半醒的,门上的铜铃铛突然“叮铃”一声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我抬起头,眯着眼看过去。逆着光,门口站着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黑夹克,黑裤子,脸上还架着一副圆溜溜的墨镜,镜片黑乎乎的,一点光都不反。大下午的,戴这么副墨镜,看着有点怪。他嘴里好像还哼着什么调调,听不清,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外面的热气。

“老板,找本书。”他开口,声音有点吊儿郎当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懒散劲儿。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什么书?我这里都是旧书,不一定有。”

他走到柜台前,手指头在落满灰尘的台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随便看看。你这儿……有点意思啊。”他墨镜后面的脸好像朝我这边偏了偏,但我看不清他眼睛,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心里莫名紧了紧。这人看着不像寻常来淘书的。他身上的那股子劲儿,说不清道不明,有点松垮,又好像藏着点什么硬东西,跟这满屋子的旧书气息格格不入。

他没再多说,真的在店里转悠起来,手指划过一排排的书脊,动作倒是挺轻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最没人要的破烂,什么历书啊,老黄历啊,还有一些字迹都模糊了的破本子。他蹲下身,在那堆破烂里翻了翻,抽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皮、薄薄的、边角都磨烂了的小册子。册子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拿着那小册子走回柜台,递给我。“这个,多少钱?”

我接过来。册子很轻,纸张又脆又黄,像是随时会碎掉。我习惯性地用手摸了摸封面,粗糙的牛皮纸质感。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我脑子忽地一晕。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冰凉,潮湿,带着一股极其陈腐的、像是泥土深处混合了某种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被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的感觉,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我手指一抖,差点把册子掉地上。

“怎么了?”那戴墨镜的人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定了定神,把那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没……没什么。这册子……你确定要?就是个空白本子,可能是哪个小孩的涂鸦,不值钱。”我说的是实话,这册子放在那角落不知道多少年了,我从没留意过。

“就要它。”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红票子,放在柜台上。“够吗?”

一张旧书页都可能不止这个价,对于这本破册子来说,简直是天价了。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册子,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重。“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他好像笑了一下,嘴角勾了勾,但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真切。“说不定以后还有麻烦老板的时候。”

他把册子揣进夹克内兜里,转身就走。铜铃铛又是一响,门关上,那道黑色的、有点晃悠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外白晃晃的阳光里了。

我拿起那张钞票,捏在手里,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刚才那种冰冷粘腻的感觉好像还残留在指尖。那个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买这么一本破册子?他说的“还有麻烦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我走到门口,朝外望去。街上空荡荡的,早没了那人的影子。只有热浪蒸腾着,让远处的景物看起来都有些扭曲。

那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来月,平平淡淡,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几乎要把那个戴墨镜的怪人给忘了。直到有一天晚上,快打烊了,我正在里头锁柜子,忽然听到后门那边传来一点响动。

我这书店前后都有门,后门对着一条更窄更暗的小巷子,平时基本不走,只用来堆点杂物。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靠在门上,又或者是什么东西刮擦了一下。

我停了动作,竖起耳朵听。夜里很静,店里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等了一会儿,没再听到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是野猫。我这么想着,继续锁柜子。

刚锁好,后门那边突然传来“叩、叩、叩”三声,很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么晚了,谁走后门?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这儿前门做生意,后门基本不开。

“谁啊?”我朝着后门方向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干。

门外静了一下,然后一个有点耳熟、带着点沙哑和疲惫的声音传进来:“老板,开开门,帮个忙。”

是那个戴墨镜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大晚上的,一个只见过一次、古里古怪的男人敲后门……理智告诉我不该开。但不知怎么的,我又想起他上次离开时说的话,“说不定以后还有麻烦老板的时候”。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不太对劲,不像是装的。

我慢慢挪到后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没灯,黑乎乎的,只能勉强看到一个人影靠在门外墙上,看不清楚脸。

“你……有什么事?”我没开门,隔着门板问。

“受了点小伤,借你地方处理下。”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好像说的不是受伤,而是借个火那么简单。“放心,不连累你,弄完就走。”

我又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门闩拉开了。门一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味和泥土味就冲了进来。他侧身闪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动作还挺利索。

就着店里昏黄的灯光,我看清了他的样子。还是那身黑衣服,但沾满了灰土,有些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干涸的血迹。他脸上那副圆墨镜还戴着,镜片上也有污渍。最吓人的是他的左边肩膀,衣服破了个口子,里头露出来的绷带已经全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靠在关好的门板上,喘了口气,墨镜转向我。“有热水吗?干净的布,再弄点盐。哦,对了,最好再来点高度白酒。”

我愣愣地看着他肩膀上的伤,那出血量,绝对不是什么“小伤”。“你……你这得去医院。”

“不去医院。”他拒绝得很干脆,语气没得商量。“就按我说的弄。快点。”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还有种经历过事情的沉着,让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能被我劝动的。

我转身去后面隔出来的小厨房,那里有我平时自己烧水热饭的地方。我赶紧烧上一壶水,翻箱倒柜找出还算干净的毛巾,又拿了盐罐子和一瓶过年没喝完的高度白酒。

东西拿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自己挪到了柜台后面那张破旧的长条木凳上坐着,背靠着墙。他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有点费劲地去解左边肩膀那已经成了血痂的绷带。

我把东西放在旁边一张小凳上,热水倒进脸盆里。“要我……帮忙吗?”

他停下手,墨镜对着我。“你会吗?”

“不会。”我老实说,“但你这……一个人不方便。”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拧了热毛巾,小心地凑过去。血腥味更浓了。那伤口在锁骨靠下的位置,皮肉翻卷,看着很深,边缘有些发白,还沾着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的东西。我尽量不让自己手抖,用热毛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他肌肉绷得很紧,但一声没吭。

擦干净一些,能看清伤口了,确实很深,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或者……咬的?我不敢细想。按他说的,用盐水冲洗,那得多疼,可他只是呼吸重了些,连哼都没哼一声。冲完,他又让我把白酒直接倒在伤口上消毒。我看着都觉着疼,咬着牙倒了。酒淋上去,他整个肩膀猛地一颤,手指攥紧了凳子边缘,指节都发白了,但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松开来。

“有针线吗?”他喘了口气,问。

“缝衣服的……行吗?”我有点懵。

“凑合。煮一下。”

我又跑去拿了针线盒,挑了根最细的针和结实的棉线,放在剩下的开水里煮了煮。等我拿着针线回来,他已经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些黑乎乎的药膏。他用手指挖了一块,直接抹在了伤口上。

“来,缝上。”他把针线递给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缝个扣子。

我手都在抖。“我……我没缝过这个。”

“随便缝几针,把口子拉拢就行,死不了。”他居然还扯了下嘴角,“总比就这么敞着强。”

我没办法,硬着头皮,用发抖的手,捏着针,对着那翻开的皮肉扎了下去。第一针下去,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我心跳得飞快,手上没准头,缝得歪歪扭扭,线脚又大又丑,但好歹是把那道吓人的口子给勉强拉拢了。缝了大概七八针,我已经是一头冷汗。

缝完,他又自己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裹了起来,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弄好这一切,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过于苍白了,但精神好像缓过来一点。

“谢了。”他说,墨镜对着我,“钱在夹克内兜,自己拿。”

我这才注意到,他换下来的那件染血的黑夹克扔在脚边。我摇摇头。“不用了。你……你这是怎么弄的?”

他没回答,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摸打火机,但手有点抖,打了几下没打着。我把柜台上的火柴递过去。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一些血腥味。

“碰上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他吐着烟圈,含糊地说了一句,显然不想多说。

我也不好再问。屋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他抽烟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这地方,挺安静。”

“嗯,平时没什么人来。”

“安静好。”他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抽了几口烟,他把烟掐了,挣扎着站起身。“我走了。”

“你这伤……能行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死不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弯腰想去捡地上那件血衣,但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衣服先放这儿吧,我……我帮你扔了,或者洗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墨镜黑沉沉的。“随你。”他没再坚持,只把那个之前买走的、用牛皮纸包着的破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这个,先放你这儿。过两天我来拿。”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应,拉开门闩,闪身出了后门,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店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屋子的血腥味、烟味,和柜台上那本破旧的册子。我走到后门口,朝外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关上门,插好门闩,我回到柜台边,看着那本册子。牛皮纸封面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陈旧。

鬼使神差地,我又伸出手,摸了摸它。

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不止是冰冷和潮湿,还有一种强烈的下坠感,好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四周是滑腻的墙壁,耳边有风呼啸而过,还有隐隐约约的、很多人的惨叫声和哭泣声,层层叠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身边。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这册子……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个人,又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去做了什么,才会受这么重的伤,还沾上这么邪门的东西?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很久都没睡着。窗外的天色。

那件染血的黑夹克,我没扔,洗干净了,晾在后院。血渍很难完全洗掉,留下了淡淡的褐色痕迹。那本破册子,我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在了柜台抽屉的最里面,不敢再去碰它。

过了大概三四天,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多岁,挺精神的短发,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和牛仔裤,但眼神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在店里转了转,最后走到柜台前。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他说话带着点北京口音,挺客气,“有没有见过一个戴黑墨镜的,个子挺高,喜欢穿黑衣服,说话有点……嗯,有点不着调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尽量不动声色,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来我这儿买书的,各样人都有,记不太清。”

那年轻人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笑,也没继续追问,转而说:“那你最近,有没有收过什么特别的老物件?不是书,可能是别的什么小玩意儿,看着不起眼,但有点年头的。”

“没有。”我回答得更干脆了,“我这儿只卖旧书。”

“行,那打扰了。”年轻人也没多留,点点头就走了。他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走路很快,脚步很轻,不像普通人。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人肯定是来找那个墨镜男的。他们是一路的?还是……对头?我把那本册子藏得更严实了些。

又过了两天,墨镜男没来,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这次是个看起来更沉稳的中年男人,穿着很普通的衬衫,样子很平和,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人有点不敢直视,好像能把你看透似的。他也问了类似的问题,不过问得更绕,像是闲聊,不经意间提起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店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我还是用同样的话搪塞过去了。他也没多说什么,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手指在一些旧书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那个曾经放着破册子的角落,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这两个人的出现,让我更加确定,那个戴墨镜的家伙,牵扯的事情肯定不简单。我这小小的旧书店,好像不知不觉,被卷进了一个我看不见的漩涡边缘。

大概过了快十天,就在我以为那个人不会再来,或者已经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一天半夜,后门又被敲响了。还是那三声,“叩、叩、叩”。

我这次没怎么犹豫,过去开了门。他闪身进来,动作比上次利索多了。脸上那副圆墨镜依旧戴着,换了身干净的黑衣服,左肩膀那里看得出绷带的痕迹,但整个人精神看起来好多了,那股子懒洋洋的、有点欠的劲儿又回来了。

“哟,还没睡?”他随口打了个招呼,很自然地走到柜台后面,熟门熟路地坐在那张长凳上,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

“正要睡。”我关好门,看着他,“你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肩,“你缝得虽然丑,但还挺结实。”

我没接这话茬,转身去柜台抽屉里,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册子,递给他。“你的东西。”

他接过去,也没打开看,随手又揣进了怀里。“谢了。衣服呢?”

“洗了,晾在后头,还没干透。”

“嗯。”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这次顺利点着了。抽了一口,他墨镜转向我,“前几天,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

我心里一紧,他知道了?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是来了两个人打听。我没说。”

“聪明。”他吐了个烟圈,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以后要是再有人问,你就说没见过,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

“记住了。”我应道,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你到底是谁?那两个人又是谁?”

他笑了,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点晃眼。“我叫黑瞎子。干点体力活,偶尔也帮人解决点麻烦。至于来找我那俩……”他顿了顿,“一个叫吴邪,一个叫解雨臣。都不是坏人,但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黑瞎子?这算什么名字?吴邪?解雨臣?这些名字我都没听过。但他显然不打算多说。我也识趣地不再问。

他慢悠悠地抽完那根烟,掐灭了,站起身。“我走了。衣服干了帮我收着,下次来拿。”走到后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你这地方不错,挺清净。以后说不定还得来叨扰。”

说完,拉开门,身影一晃,又融入外面的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黑瞎子。我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古怪的名字。他就像一阵黑色的、捉摸不定的风,突然刮进我这潭死水里,搅动了一下,留下些血腥味和谜团,然后又消失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他的出现,到底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抽屉里那本册子虽然还回去了,但指尖残留的那种冰冷粘腻和下坠感,还有他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都提醒着我,那个看似平静的日常下面,可能藏着另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危险而叵测的世界。

夜风从后门的缝隙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关上门,插好门闩,店里重归寂静。只有老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