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西尔维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羊皮纸。她没有去改那段话，还是按照自己理解的写完了。但不知怎么，心里那点因为独自坐在陌生角落而常常有的、微微紧绷的感觉，好像松了那么一丝丝。好像在这个偌大的、湖底的石头房间里，她这个不起眼的新生，也勉强算是被“看到”了，虽然只是那么一眼，一句话。

她又写了一会儿，直到眼睛有点发涩才停下来。公共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三个高年级学生了，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她收拾好东西，走向宿舍走廊。石壁上的火把光芒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刻着蛇纹的墙壁上，忽长忽短。推开宿舍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水光微微晃动。她能听到伊莫金和达芙妮均匀的呼吸声，潘西那边很安静。

她摸黑爬上了床，拉好幔帐。被子里有点凉，她蜷了蜷身子。外面黑湖水拍打城堡墙壁的声音，沉沉的，一声，又一声，像是永远也不会停。她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课。魔药课要学习一种新的治疗药水，配方好像更复杂一点。变形课要继续练习火柴变针。魔咒课大概要开始学习锁定咒了。还有魔法史，宾斯教授估计又要用那种平板单调的声音，讲述妖精叛乱第多少次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慢慢地往下过。像湖底的水草，悄无声息地生长着，顺着水流的方向。

日子果然就那么一天天，和黑湖的水波一样，晃晃悠悠地往下过。第二天魔药课的内容是一种治疗感冒的提神剂，步骤比疖子药水多好几道，得先处理喷嚏草，那东西汁液溅到鼻子里可不好受。西尔维娅戴着龙皮手套，用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切着草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坩埚里的药水从橘黄色慢慢变成淡紫色，又转向澄澈的琥珀色，她严格按照黑板上的指示调节着火苗大小，搅拌的圈数心里数了又数。斯内普教授阴沉的身影在过道里缓缓移动，经过她身边时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她坩埚里那正好变成课本上描述的“阳光般金橙色”的液体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那薄薄的嘴唇似乎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去训斥一个手忙脚乱的格兰芬多学生了。西尔维娅悄悄吐出一口气，把熬好的药水仔细灌进水晶瓶。旁边伊莫金的药水颜色也对，只是瓶底有一点点没过滤干净的渣子。

变形课上，她那根火柴终于变得像根针了，虽然针鼻儿那里还有点粗，针尖也不够锐利，但麦格教授严肃地点了点头，说“有进步，埃文斯小姐”。西尔维娅看着桌上那根银闪闪的小东西，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欢喜，只觉得手腕因为一直保持那个僵硬姿势而有些发酸。

日子过久了，城堡里那些会移动的楼梯和爱捉弄人的幽灵，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心烦了，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她知道哪幅画像后面的墙是软的（虽然她从来没去推过），知道厨房门口那幅水果碗画要挠一挠那个梨子它才会笑，知道尽量避开管理员费尔奇和他的猫洛丽丝夫人常巡逻的那几条走廊。她主要还是和伊莫金、达芙妮一起行动，潘西那伙人通常走在前面，或者聚在公共休息室的另一头。偶尔在走廊遇见马尔福，他多半是抬着下巴，和克拉布、高尔走在一起，目光掠过她时和掠过墙上火炬差不多，仿佛那天晚上在公共休息室窗前的话只是她恍惚间听错了。

图书馆成了她待得比较多的地方。那里的安静让她觉得自在。有时候她会碰到赫敏·格兰杰，那个格兰芬多万事通总是抱着一大摞书，飞快地翻阅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得唰唰响。有一次，西尔维娅在找一本关于常见魔法植物特性综述的书，够不着最上层那本看起来有点旧的版本，正踮着脚，赫敏恰好路过，很顺手地就帮她抽了下来，嘴里还飞快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本的附录比新版全，就是字小点。”说完就匆匆走向另一排书架了。西尔维娅捏着那本厚厚旧书冰凉的封皮，对着那个匆匆离开的、头发蓬乱的背影，低低说了声“谢谢”，也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

晚上回到公共休息室，湖水幽暗，只有壁炉和墙上的灯火提供着光亮。她依旧常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写作业，或者只是发呆地看着外面偶尔游过的模糊黑影。窗外的世界是静谧的、缓慢的、深不见底的墨绿，窗内的世界是温暖的、窸窣的、带着羊皮纸和绿火气味的。她渐渐分不清哪个更真实，或者说，两个都成了真实的一部分。

一天晚上，她正对着魔咒课关于软化咒的论文发愁，达芙妮抱着书坐到了她旁边。“这里，”达芙妮指着她论文中的一段，“弗立维教授说手腕的弧度比力度更重要，你可以引用他上周三课上讲的例子，关于那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巫师如何用软化咒处理花岗岩的。”西尔维娅点点头，照着改了，论文看起来确实充实了一些。伊莫金从外面回来，脸颊红扑扑的，说她刚才在奖品陈列室外面看见皮皮鬼往盔甲头盔里灌墨水了，费尔奇气得大吼大叫。她们小声聊了几句，又各自安静下去。

夜深了，西尔维娅收拾好东西，走向宿舍。走廊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轻的，沉沉的。石墙上的蛇形浮雕在昏黄火把光下显得影影绰绰，仿佛在缓慢游动。湖底的水声永恒地陪伴着，那声音听久了，倒成了寂静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