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惠妃的病，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看似平静了，但锦书知道，那潭水之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钟粹宫虽然解除了严密看守，太医每日进出，但那份“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的旨意，依旧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宫门，也锁住了惠妃的自由。宫里关于她的议论并未完全平息，只是从“是否下毒谋害贵妃”变成了“是否真病”以及“皇后娘娘为何格外开恩”的猜测。

锦书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日在御茶房当值，为各宫主子送去合时宜的热茶，谨言慎行，不多听，不多看，不多问。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向她求救的小路子，想起惠妃憔悴却依旧带着傲气的面容，想起那晚自己递出银锞子时的忐忑与决绝。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是否真的帮到了惠妃，又是否给自己带来了潜在的危险。只能安慰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关于父亲的线索，似乎随着惠妃的沉寂而彻底断了。锦书不敢再贸然接近钟粹宫，甚至连打听都需格外小心。她只能将那份越来越沉重的疑问，更深地埋藏起来，像一粒被深埋土中的种子，不知何时才能破土发芽，甚至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日子在看似一成不变的平静中滑过。转眼入了腊月，宫里年节的气氛渐渐浓郁起来。各宫开始准备年礼，御茶房也忙碌起来，要备下大量招待宗亲命妇、赏赐臣下的好茶。锦书被临时抽调去帮忙分装茶叶，一连几日都忙到很晚。

这日傍晚，她刚从库房捧着一摞分装好的茶盒出来，在回廊转角处，差点与一个人撞个满怀。她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抬头一看，竟是翊坤宫的掌事宫女颂芝。

颂芝显然也刚从别处回来，行色匆匆，脸色有些发白，看到锦书，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奴婢冲撞了姑姑，请姑姑恕罪。”锦书连忙低头请罪。

颂芝定了定神，摆了摆手：“无妨。锦书姑娘这是刚从库房出来？”

“是，奴婢在帮忙分装年节用茶。”锦书恭敬答道。

“嗯。”颂芝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状似无意地问，“听说前些日子，钟粹宫惠妃娘娘病重，多亏了御茶房这边‘无意中’提了一句炭火不足，才让娘娘及时得了医治？”

锦书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冷汗。颂芝这话问得突兀，且直指要害！她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李太监难道说漏了嘴？还是……皇后或翊坤宫那边查到了什么？

她强自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后怕：“姑姑说的是惠妃娘娘病重那事？奴婢也是后来听人说的，当时可真是凶险。至于炭火……奴婢只是御茶房奉茶的，哪里知道各宫用度详情？许是内务府那边体恤娘娘凤体，格外关照了吧？”

她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只说自己是“后来听说”，并暗示是内务府的正常调度。

颂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锦书努力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手心却已湿透。

半晌，颂芝才缓缓移开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如此。许是我听岔了。锦书姑娘做事勤勉，心思也细，难怪能在御茶房待得稳当。”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却让锦书更加不安。颂芝是慧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心思缜密，手段了得。她突然提起这件事，绝非无意。

“姑姑谬赞，奴婢只是做好分内之事。”锦书垂首道。

“分内之事……”颂芝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锦书姑娘入宫也有几年了吧？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锦书心中警铃大作。颂芝为何突然问起她的家世？是例行查问，还是别有深意？

“回姑姑，奴婢家中……已无至亲。”她谨慎地回答，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这是她入宫登记时的说辞，也是事实，父亲失踪多年，母亲早逝。

“哦？”颂芝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了然，“那倒是可惜了。不过，在宫里安安分分，也是一条出路。只是这宫里啊，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或者手伸得太长，未必是好事。姑娘是个聪明人，想必明白。”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锦书心中一片冰凉，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更加恭敬地低头：“姑姑教诲，奴婢谨记在心。奴婢只知奉茶当差，旁的一概不知，也不敢过问。”

颂芝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明白就好。去吧，天晚了，早些回去。”

“是，多谢姑姑。”锦书如蒙大赦，捧着茶盒，几乎是屏着呼吸从颂芝身边走过，直到拐过弯，确认对方看不见了，才敢大口喘气，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