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日子,一天天过起来,好像都差不多。天不亮就要起来,天黑了才能歇下,中间就是不停地干活、干活。御茶房在养心殿后头不远,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头整日飘着茶水气、炭火气,还有各色点心果子淡淡的甜香气。
锦书在御茶房当差,已经三年了。她是乾隆二年进的宫,那会儿才十三岁,如今十六了。个头长了点,脸还是那张圆脸,眼睛不大,鼻子不高,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她自己也清楚,能分到御茶房,算是运道不错。比起浣衣局那些成天泡冷水搓衣裳的,比起辛者库那些做重活的,御茶房算是轻省地方了,好歹不用风吹日晒,活儿也精细些。
她主要管烧水。听起来简单,可宫里用水讲究多。泡不同的茶,要用不同温度的水,有的要滚开的,有的要刚起蟹眼泡的,有的要搁到七八分热的。还有各位主子娘娘的习惯不一样,有的爱喝烫口的,有的爱喝温吞的,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锦书刚来的时候,光是记这些就费了好大劲。带她的徐姑姑性子严,记错了或是做慢了,少不了一顿训。锦书也不吭声,就一遍遍记,一遍遍练。现在好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壶水该烧到什么火候。
这天早上,四更天刚过,锦书就醒了。她和另外两个宫女住一间小偏房,屋里暗暗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外头灯笼的昏黄光。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那身浅褐色的宫装,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用两根最普通的银簪子固定住。收拾利落了,她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她走到灶间,先检查了炭火。昨晚封好的火还留着一点底,她添了些新炭,拿扇子轻轻扇着。火苗渐渐旺起来,映着她平静的脸。
水是从玉泉山拉来的,专门存在大缸里。她舀了几勺进铜壶,把壶坐在灶上。然后开始准备茶具。今日是十五,按规矩,皇上早上要去给太后请安,接着要在养心殿见大臣。御茶房得备好皇上惯用的龙井,还有太后爱喝的普洱。
其他宫女也陆陆续续来了,院子里有了轻微的响动。徐姑姑也到了,她四十多岁年纪,瘦高个子,脸上总没什么表情。她挨个检查了各处的准备,走到锦书这边时,看了看水壶,又看了看备好的茶具,点了点头,没说话。
天渐渐亮了。第一壶水烧开的时候,养心殿那边来了个小太监,传话说皇上起身了,让准备洗漱用的温水。这不是锦书的活儿,是专管洗漱用水的宫女的事。她就继续守着自己的灶,看着火,等着传茶。
辰时初,皇上从慈宁宫请安回来了。茶房里立刻忙起来。锦书把自己烧好的水递给专管泡茶的宫女春燕,春燕手脚麻利地温壶、洗茶、冲泡,不一会儿,一盏清亮的龙井就备好了,由管事太监亲自端去养心殿。
这期间,锦书又烧开了一壶水,这回是备着给皇上添茶用的。她做事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火,听着水声。水快开的时候,会发出细细的鸣响,从低到高,她一听就知道火候到了。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稍微闲一点,大家轮着吃饭。饭是从御膳房提来的,两荤一素,加上米饭,不算好也不算差。锦书吃得快,吃完就回灶间看着火,让其他人先歇着。
下午的活儿杂。各宫娘娘有时会派人来要茶要水,有时候是几位阿哥公主那边要。锦书还是管烧水,偶尔也帮着递递东西。她记性好,哪个宫的娘娘爱喝什么,哪个时辰常要水,她都记在心里,很少出错。
申时前后,翊坤宫来了个宫女,说要一壶现烧的玫瑰露,说是慧贵妃想喝。锦书认得这宫女,叫双喜,是翊坤宫里有点脸面的。她应了声,立刻重新洗了壶,取了晒干的玫瑰花蕾,加上冰糖,冲上刚烧开的水,盖上盖子焖着。焖了一会儿,滤去花渣,倒进一个白瓷壶里,用托盘装了,递给双喜。
双喜接过去,却没立刻走,看了锦书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御茶房这几日,可留神着些。”
锦书一愣,抬眼看向双喜。双喜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又说了一句:“特别是往长春宫送的东西,多经点心。”说完,端着托盘转身就走了。
锦书站在原地,心里转了几个弯。长春宫是皇后娘娘的寝宫。留神什么?经心什么?她一个烧水的宫女,能经心什么?但双喜特意来说这话,肯定不是无缘无故。
她没多想,继续干活。但接下来几天,她确实多留了个心眼。她发现,往长春宫送的茶水分外小心,从茶叶到用水,徐姑姑都要亲自检查一遍。有时候送去的点心,也要用银针试过才让端走。
锦书隐约觉出,宫里可能有什么事。但她不敢打听,也不敢多想。她只是更仔细地做自己的活儿,每一壶水都烧得恰到好处,每一个步骤都不偷懒。
这天傍晚,天色将黑未黑,锦书正在收拾灶间,准备交班。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徐姑姑压低了的声音:“快,准备安神茶,要滚烫的,送到长春宫去!”
锦书心里一紧,连忙重新生火。春燕已经去准备茶叶了,是上好的龙眼肉配枣仁,专安神用的。水烧开得很快,春燕冲泡好了,装进保暖的棉套壶里,由徐姑姑亲自带着,匆匆往长春宫去了。
她们一走,茶房里剩下的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一个叫小翠的低声说:“怕是皇后娘娘又……”
话没说完,被另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瞪了一眼,赶紧闭嘴了。锦书低头收拾着灶台,耳朵却竖着。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徐姑姑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也没说怎么回事,只吩咐大家收拾收拾,准备落锁。
夜里,锦书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长春宫,皇后娘娘。她进宫三年,只远远见过皇后一次,那是去年中秋,各宫宫女去领赏赐的时候。皇后穿着明黄色的朝服,坐在高处,看上去端庄又威严,但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她听老宫女们私下说过,皇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尤其生了二阿哥之后,更是时常病着。
最近好像更频繁了。安神茶这个月都送了好几次了。
她正胡乱想着,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声音是从院子那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锦书屏住呼吸,仔细去听。
“……查出来了……是吃食里……”一个声音说。
“真的?那……”另一个声音。
“嘘……小点声……翊坤宫那边……”
后面就听不清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锦书躺在黑暗里,心跳得有点快。翊坤宫?那不是慧贵妃的住处吗?和长春宫有什么关系?吃食里怎么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闭上眼睛。这些事,不是她一个小宫女该知道的。知道了,反而危险。
第二天,一切如常。锦书还是早早起来烧水,备茶。但她也注意到,徐姑姑的眼睛下面有重重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往长春宫送茶水的次数好像更密了,而且每次都是徐姑姑亲自盯着。
过了几天,一个消息悄悄在宫女太监之间传开了:皇后娘娘病重了。说是心悸的老毛病犯了,整夜睡不着,吃不下东西,太医一天要去好几趟。
锦书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洗茶具。她的手顿了一下,水流过白瓷茶杯,发出哗啦的声响。她想起那晚听到的“吃食里”那几个字,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杯洗得更仔细些,一个个擦干,放回原处。
又过了些日子,宫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往常各宫来要茶要水,太监宫女们还会说笑几句,现在都行色匆匆的,话也少了。连御茶房里,大家干活时也都闷着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这天,锦书被徐姑姑叫到一边。徐姑姑看了看四周没人,低声对她说:“从明儿起,长春宫那边的茶水,你跟着春燕一起送。”
锦书一愣,抬头看徐姑姑。徐姑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春燕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跟着搭把手。记住,到了长春宫,眼睛只看脚下,耳朵只听吩咐,别多看,别多问,送了东西就回来。”
锦书心里有些慌,但还是点头应下了:“是,姑姑。”
“还有,”徐姑姑又补充道,“长春宫现在进出的东西,都要格外仔细。你经手的茶水,从烧水到端出去,一刻也不能离眼。明白吗?”
“明白了。”
徐姑姑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锦书回到灶间,继续干活,但心思已经不在水壶上了。让她去长春宫送茶水?这是为什么?春燕明明忙得过来啊。而且徐姑姑那番叮嘱,听起来……像是怕出什么事似的。
她想起双喜那天说的话:“特别是往长春宫送的东西,多经点心。”
现在想来,那话里有话。
第二天一早,锦书比平时更早起来。她把自己收拾得格外整齐,连指甲缝都仔细洗干净了。春燕看到她,笑了笑:“别紧张,就是送个东西,送了就回。”
锦书点点头,没说话。
辰时刚过,长春宫那边来传话了,要两盏参茶。春燕和锦书一起准备。参片是上好的高丽参,先用温水稍稍泡软,然后放进瓷盅里,加上红枣、冰糖,冲入滚水,盖上盖子,放在小炭炉上慢慢煨着。煨了约莫一刻钟,取下来,滤去渣滓,倒进两个带盖的茶碗里,放进保温的食盒。
两人提着食盒,往长春宫走去。路上春燕低声交代:“进去后跟着我,别乱看。把茶递给里头的宫女就行,不用说话。”
锦书应着,手心有点出汗。
长春宫比御茶房那边气派多了,宫门高大,廊檐下的彩画鲜亮亮的。但走进院子,却觉得格外安静,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几个宫女在廊下站着,个个低着头,面无表情。
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大宫女迎出来,春燕赶紧上前,打开食盒,取出茶碗递过去。那宫女接过去,揭开盖子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才点点头,端着进去了。
整个过程很快,锦书确实什么也没看清,只隐约瞥见正殿的门帘是深紫色的,上面绣着精致的凤凰图案。
回去的路上,春燕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你看,没什么吧。”
锦书点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大宫女检查茶碗的样子。那么仔细,像是在防备什么。
之后几天,锦书每天都跟着春燕往长春宫送一次东西,有时候是参茶,有时候是燕窝,有时候就是普通的茶水。每次去,气氛都差不多,安静得让人压抑。接东西的有时是那个绿衣宫女,有时是另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但都会仔细检查。
锦书也渐渐习惯了,不再那么紧张。她还是不多看,不多问,送了东西就走。
这天下午,她们又去送东西。这回是一壶红枣桂圆茶,说是皇后娘娘想喝点甜的。还是那个绿衣宫女接的,她照例检查了,正要端进去,忽然从正殿里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紧接着,是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绿衣宫女脸色一变,顾不上锦书和春燕,端着茶碗就冲了进去。春燕和锦书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僵在那里。
正殿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焦急的说话声。锦书听见有人说“快传太医”,有人说“娘娘晕过去了”。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太监也来了,站在廊下候着。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但都安安静静的,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锦书和春燕被晾在一边,没人理她们。春燕悄悄拉了拉锦书的袖子,示意她往边上挪挪。两人退到廊柱的阴影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时间过得很慢。锦书觉得腿都站麻了,里头还是没什么动静。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正殿的门帘垂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紧张的气氛,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个长春宫。
终于,一个管事嬷嬷出来了,脸色苍白,对候着的太监们吩咐了几句。太监们领命去了。嬷嬷又看向院子里站着的宫女太监们,沉声道:“今日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若是让我知道谁多嘴,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齐齐应了声“是”,声音低低的。
嬷嬷这才看见锦书和春燕,皱了皱眉:“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春燕赶紧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回嬷嬷,我们是御茶房来送东西的,刚才……”
“东西送到了就回去吧。”嬷嬷挥挥手,语气疲惫,“以后还是照常送来,但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是。”春燕拉着锦书,行了礼,匆匆退了出去。
走出长春宫好一段路,两人才敢放慢脚步。春燕拍着胸口,小声说:“吓死我了,刚才那动静……皇后娘娘不会……”
“别说了。”锦书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干,“嬷嬷说了,出了门就忘了。”
春燕看了看她,闭上了嘴。两人默默走回御茶房,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御茶房,徐姑姑见她们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春燕简单说了说,徐姑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今日之事,确实要忘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吧。”
锦书回到灶间,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心里乱糟糟的。皇后娘娘晕倒了,看样子病得不轻。那声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宫女带着哭腔的喊声,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
她忽然想起进宫前,娘跟她说过的话。娘说,宫里日子不容易,要少说话,多做事,平平安安活到出宫那天,就是最大的福气。她一直记着这话,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可今天,站在长春宫那个安静的院子里,听着里头的慌乱,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宫里的“不容易”,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不仅仅是干活累,规矩多。那是一种随时可能被卷入什么事的恐惧,是一种看着高处的人起起落落、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茫然。
晚上,她又一次失眠了。同屋的宫女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锦书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是谁在哭。
她想起白天那个绿衣宫女检查茶碗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双喜说的“多经点心”。想起徐姑姑让她跟着送东西时严肃的表情。这些碎片一样的事,好像能拼凑出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拼不出来。
她只知道,皇后娘娘病得很重。而长春宫里的紧张气氛,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娘娘生病。
第二天,宫里果然有了新消息。说是皇后娘娘需要静养,免了各宫请安,宫里的事暂时由慧贵妃和纯妃协理。消息传得很平静,但锦书能感觉到,底下暗流涌动。
往长春宫送东西的差事还是继续,但频率少了些。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两天一次。每次去,还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接东西的宫女脸色越来越凝重,检查得也越来越仔细。
锦书还是不多看,不多问。但她开始留意一些细节。比如,送去的吃食茶水,从准备到送出去,经手的有哪些人。比如,长春宫那边接东西的,除了那个绿衣宫女和藕荷色比甲的,还有没有别人。比如,徐姑姑每次吩咐准备东西时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意这些。可能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想要在变化中抓住点什么、弄明白点什么的本能。
这天,御茶房来了个面生的太监,说是奉慧贵妃之命,来取些今年新贡的云雾茶。徐姑姑亲自去取了来,那太监接过去,却不急着走,在茶房里转了一圈,眼睛四处看。
锦书正在灶前烧水,感觉到那太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低着头,假装没注意。
太监看了一会儿,走到徐姑姑跟前,笑着说:“徐姑姑这儿管得真不错,井井有条的。”
徐姑姑淡淡回道:“公公过奖了,分内之事罢了。”
“听说最近长春宫那边的茶水,都是姑姑这儿精心备着的?”太监似是无意地问。
徐姑姑眼神闪了闪,点头道:“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御茶房自当更加尽心。”
“那是自然。”太监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这才提着茶叶走了。
他走后,徐姑姑站在原地,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忙别的事。锦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晚上,她趁别人都睡了,悄悄爬起来,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进宫时带的,本来想记点东西,但一直没怎么用。现在,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腊月十二,翊坤宫双喜提醒留心长春宫。”
“腊月十八,长春宫要安神茶,徐姑姑亲送。”
“腊月廿二,随春燕送参茶,闻殿内瓷器碎声,人声慌乱。”
“腊月廿五,慧贵妃处太监来取茶,问及长春宫茶水事。”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更乱了。她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也许只是觉得,这些事不太寻常,该留下点什么。
她把本子塞回原处,重新躺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冷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关近了。宫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各处都忙起来。御茶房也要备各色年节用的茶叶、果子茶、八宝茶等等,锦书更忙了,从早到晚几乎没个歇的时候。
长春宫那边还是老样子,皇后娘娘深居简出,不见外人。送东西的差事还在继续,锦书和春燕已经习惯了那种压抑的气氛,去了就低头站着,交了东西就走。
腊月二十九,过年的前一天。锦书她们正在准备明天要用的各色茶点,忽然养心殿那边来了个太监,传皇上的口谕,说今年除夕夜宴,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不能出席,由慧贵妃代为主持,各宫都要尽心准备。
消息传来,茶房里静了一下。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后娘娘病着,但除夕夜宴都不能出席,这病怕是真的很重了。
徐姑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吩咐大家继续干活。但锦书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除夕这天,御茶房忙得脚不沾地。夜宴上要用的茶水果子,一样样都要精心准备。锦书从早上一直忙到傍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天黑了,宫里各处都挂起了灯笼,一片红彤彤的喜庆。夜宴设在乾清宫,丝竹声、笑语声远远传来,更衬得御茶房这边的安静。
锦书她们忙完了宴席要用的东西,终于能喘口气。徐姑姑让她们轮流去吃口年夜饭,虽然是简单的几个菜,但比平时丰盛些。
锦书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回到灶间。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灶里微弱的炭火,听着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心里空落落的。
这是她在宫里过的第三个年了。第一年的时候,她还想家,偷偷哭过。第二年,就习惯了。今年,却觉得格外冷清。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春燕。春燕脸上有点红,像是喝了点酒,她凑到锦书身边坐下,小声说:“你听说了没?刚才宴席上,慧贵妃坐在了皇后娘娘该坐的位置上。”
锦书心里一跳:“真的?”
“我送东西过去时,偷偷瞥见的。”春燕压低声音,“虽说皇后娘娘病了,可这……也太急了吧。”
锦书没说话。她想起那个来取茶的太监,想起双喜的提醒,想起长春宫里压抑的气氛。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慢慢串成了一条线。
但她什么也不敢说,只是拉了拉春燕的袖子:“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