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不再是往日里冰冷面具下偶尔泄露的、带着沉重悲伤的弧度，而是真切地、带着些许如释重负和微茫希冀的、属于“夜华”这个人本身的笑容。虽然依旧很淡，却像破开云层的第一缕晨曦，带着融化冰雪的温度，直直照进白灼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竹林里晨雾未散，鸟鸣啁啾。白灼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那微凉却坚定的触感如此真实。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深邃眼眸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泪痕未干的倒影，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傻气。”夜华低声说，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微红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泪珠，“往后在朕面前，不必再自称‘奴婢’。”
白灼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声音仍带着鼻音：“嗯。”
“今日之事……”夜华沉吟片刻，望向竹林外隐约可见的天宫轮廓，“暂且不宜张扬。天宫耳目众多，朕虽不惧，却不想你平白受些无谓的纷扰与非议。”
白灼立刻明白他的顾虑。她如今身份依旧低微，骤然与太子关系公开，必然引来源源不断的猜测、审视甚至攻讦。她不怕非议，却不愿成为他的负累。“我明白。一切但凭……但凭你安排。”她试着改了称呼，声音轻得像羽毛。
夜华眼底掠过一丝柔和。“回去吧。今日青羽异动，你心神损耗不小，需得好生调息。”他松开手，将那支青玉簪轻轻放回怀中，动作依旧珍重，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沉痛欲绝。“晚些时候，朕让天枢送些安神的仙露去积微阁。”
“好。”白灼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痛楚痕迹，犹豫着开口：“你的噬心咒……真的没有办法吗？”
夜华摇头，神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隐忍的痛楚，如今白灼能看得更清晰。“上古禁咒，与神魂相系。除非施咒者身死道消，且找到破解的特定法门，否则……只能承受。”他顿了顿，看向她担忧的眼，“不必过分忧心，朕已习惯了。只是每月十五月圆之时，会发作得格外厉害些。”
每月十五……白灼默默记在心里。她想起方才他咳血的样子，心口又是一阵抽疼。她帮不上忙，至少，可以陪伴。
“那我……我先回去了。”她终是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嗯。”夜华目送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唤住她，“白灼。”
她回头。
“小心些。”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柔和的网，将她轻轻笼罩。
白灼的脸又红了，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这片承载了太多悲伤与新生情感的冷魄竹林。
回到积微阁，阁内依旧寂静，只有书卷和尘埃的味道。白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仍未平复。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冷却了脸上的热度。
她拿出怀里的青羽。青羽的光芒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润柔和，不再发烫，也不再传递那股刺骨的悲伤，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像一片最普通的、却有着生命温度的羽毛。她轻轻抚摸着羽片细腻的纹理，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青鸾仙子，充满了复杂的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是因为青羽，她才能走近夜华，感受到他深藏的痛楚，进而……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可也正因为青羽所代表的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横亘在她和夜华之间，像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屏障。夜华说会试着爱她，珍惜她，可他心里的那个位置，真的能为她腾出哪怕一角吗？
白灼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前路是甘是苦，她都愿意陪他走下去。
下午，天枢果然送来了一个白玉小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散发着清雅莲香的仙露。天枢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并未多问一句，放下仙露，转达了太子“务必服用，好生休息”的口谕，便行礼退下了。
白灼服下仙露，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流遍四肢百骸，抚平了她因青羽异动和情绪激动带来的疲惫与心绪不宁。她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梧桐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第一次觉得，这座清冷孤寂的积微阁，似乎也染上了一点不一样的、隐秘的暖色。
日子似乎照旧，却又处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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