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的夜晚向来静谧,唯有山风穿林而过,发出阵阵松涛之声。然而今夜,这份宁静却被打破了。
穆祉丞的静室外,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大师兄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一脸严肃的执法堂弟子。屋内,那个被穆祉丞捡回来的“大个子”正盘膝坐在床榻之上,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却让屋外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分。
“大师兄,你真的要把他关起来吗?”穆祉丞扒在门缝边,有些不满地嘟囔着,“他只是受伤了而已,而且看起来那么可怜。”
大师兄转过身,看着自家这个心软的小师弟,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担忧。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祉丞,你太单纯了。最近修真界传出消息,有一伙邪修专门游走在各大宗门山脚,利用幻术或者药物迷惑涉世未深的年轻修士,将其掳走炼制成傀儡,或者抽取精血修炼邪功。”
说到这里,大师兄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屋内那个沉默的男人:“此人来历不明,身无长物,却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凌云宗山脚。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昏迷,但我方才探查他体内气息时,发现他体内有一股极为隐晦且霸道的封印之力。这种封印,绝非善类!”
“邪修?”穆祉丞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屋里的大个子。
大个子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外面的对话与他无关。
“可是……”穆祉丞挠了挠头,“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啊。坏人会有那么好看的脸吗?而且他也没对我怎么样,我还背了他一路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师兄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祉丞,我知道你心善,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先将他羁押在问心崖的临时牢房,查清他的底细再做定夺。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宗门。”
说完,大师兄不再理会穆祉丞的求情,一挥袖袍,转身对身后的执法弟子吩咐道:“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执法弟子领命而入。
原本昏迷男人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反抗,只是在看到穆祉丞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犹如死水投入了一块石子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站起身,身形高大挺拔,像一座沉默的山岳,任由执法弟子给他戴上特制的禁灵镣铐。那镣铐虽然沉重,却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负担。
“等等!”穆祉丞见状急了,顾不得大师兄在场,直接冲进屋里拦在男人面前,“我不许你们抓他走!”
大师兄无奈地叹了口气,招手示意执法弟子退后两步,然后对穆祉丞说道:“祉丞,你也看到了,我们对他并无恶意。只是例行公事罢了。如果你实在担心,我可以亲自审问,问清楚了就放他回来,如何?”
穆祉丞这才勉强点了点头,退到一旁,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男人。
问心崖,位于凌云宗后山一处云雾缭绕的峭壁之上,是宗门审讯重犯的地方。此处灵气紊乱,自带迷障,能让人心神不宁,更容易吐露真言。
男人被安置在一张石椅上,头顶悬着一面刻满符文的照魂镜,四周站着四名气息沉稳的内门弟子,杀气隐而不发。
穆祉丞也被允许在一旁观审。他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托腮,一脸认真地看着那个被称为“嫌疑人”的大个子。
大师兄坐在主位,目光如炬,沉声问道:“姓名。”
男人抬眸,冷冷地看着大师兄,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王橹杰。”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来自何处?”大师兄追问。
王橹杰沉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在他的记忆深处,是一片混沌的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来此附近所为何事?”大师兄加大了语气,身上的威压散发出来。
王橹杰依旧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响——
师兄……
他低下头,避开了大师兄审视的目光,余光却偷偷瞥向坐在角落里的穆祉丞。
那一瞬间,他感觉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穆祉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好撞进王橹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喂,大个子,”穆祉丞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和关切,“你真的不记得我们刚才问的问题了吗?你到底叫什么?家住哪里?为什么会倒在我家门口?”
王橹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呼吸不由得一滞。
穆祉丞……
王橹杰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记得这个名字。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是同事,是搭档,更是……他暗恋了整整三年却不敢表白的师兄。
那时候公司组织团建,穆祉丞为了救他,在过马路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再也醒不来的穆祉丞。
他疯了一样守在医院,直到穆祉丞的心脏停止跳动。他甚至想过追随而去,可命运弄人,他在一场车祸中穿越到了这个修真世界,失去了这个世界的记忆,却保留了原来世界的本能。
没想到,上天竟然让他在这里再次遇到了他。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王橹杰。他忘记了这里是审讯室,忘记了对面坐着的是凌云宗的大师兄,忘记了所有的谨慎和防备。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几步跨到穆祉丞面前,死死地抓住了穆祉丞的手腕。
“穆祉丞?师兄,是你吗?”
这一声呼唤,不再是之前的试探,而是带着浓浓的依恋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审讯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师兄皱起了眉头,眼神变得更加严厉:“你怎么会认识我师弟?还说你没有目的?!”
旁边的执法弟子也纷纷拔出了佩剑,剑尖直指王橹杰的咽喉。
王橹杰却仿佛感觉不到危险一般,他的手掌滚烫,紧紧握着穆祉丞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在那细腻的皮肤上留下红痕。他看着穆祉丞,眼神中充满了激动、委屈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师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王橹杰的声音颤抖着,眼眶泛红,“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穆祉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腕上传来的热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大个子此刻竟然红了眼眶,心里顿时软了一半。
“你……你先冷静一点!”穆祉丞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抓得太紧,“这里是凌云宗,我是穆祉丞,是凌云宗的小师弟,不是你的什么师兄!”
听到这话,王橹杰的动作僵住了。
他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和痛苦。
师兄不认识他了?
在这个世界里,穆祉丞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弟?
王橹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重新戴上了那副冷漠的面具,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认错人了。”
大师兄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弟子们放下剑,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减少:“此人不仅来历不明,言语更是颠三倒四,定是心中有鬼。祉丞,你先退下吧,此人由宗门处置。”
“我不退!”穆祉丞倔强地站在原地,“大师兄,我觉得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脑子可能摔坏了。你看他多可怜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祉丞!”大师兄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穆祉丞瘪了瘪嘴,眼看大师兄真的动怒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往外走,但在经过王橹杰身边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小声说道:“喂,大个子,你别乱叫啊,我不是你师兄。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求情的。”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问心崖。
随着木门的关闭,审讯室内再次只剩下王橹杰一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中那层冰冷的伪装寸寸碎裂,露出里面无尽的孤独与深情。
在这个陌生的修真界,在这群视他为敌的修士中,只有那个叫穆祉丞的少年,是他唯一的救赎。
既然师兄忘了他,那他就重新追求一次。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留在他身边。
王橹杰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残留的余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又坚定的弧度。
“师兄……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