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州的伏天,日头跟烧红的烙铁似的悬在天上,晒场上的麦子被烤得噼啪作响,抓一把在手里,烫得能让人缩手。姜斌光着膀子,瘦削的脊背晒成了古铜色,却稳稳扛着半人高的麦子袋,从三轮车上一步步走下来,袋口漏出的麦糠落在他肩头,混着汗水滑进衣领,他浑然不觉。这活计他从六年级就接手了——五年级之前,父母还没去西安打工,地里的重活都是老两口顶着,自从父母去城里挣钱,六亩地的收种晾晒,便多了他这双年轻的臂膀。
家里是新盖的砖房,外墙抹得平整,透着股新气象,屋里的家当却都是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物。父母房间里摆着一台巴掌大的TCL彩色电视,是当年修火车轨道时,父亲花二百块从施工队手里淘来的,屏幕不大,画面却还算清楚,每晚睡前,爷爷奶奶总爱坐在床边看会儿戏曲;爷爷奶奶的房间里,那台海信“大屁股”彩电更有说道,爷爷摩挲着电视外壳,总跟人念叨“这物件跟斌子同岁”,确实,从姜斌出生那年到如今十八载,这台彩电陪着家里熬过了无数个日夜,依旧能调出鲜活的色彩。除此之外,便是几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缺了角的凳子,还有邻居家淘汰下来的旧沙发,垫着洗得发白的布套,却也还算结实。
姜斌打小就有两个特点:一是力气大,二是能吃。吃面能扒两大碗,馒头一顿能造七八个,好在家里六亩地收成稳当,父母在西安打工也常往爷爷奶奶的银行卡里打钱,倒也不愁饿肚子。他成绩平平,初中在四中念,高考前临时抱了抱佛脚,总算考上了县里的三中——全县就四所高中,两所偏远得不像话,能选的也就县一中和三中,三中虽说是最差的,却也是他拼尽全力才够到的门槛。他性子内向,不爱说话,却凭着一身蛮力能打,学校里没人敢欺负他,可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初中毕业的同学聚会,他压根没去。
高考结束后,姜斌揣着行李去了西安,在一家饭店打工挣学费。住的是饭店宿舍,十二个人挤一间屋,好在环境还算整洁,舍友都安分,不会半夜吵闹,宿舍里有洗衣机、能洗澡,还每天有阿姨来打扫,免费使用这些设施,姜斌已经很满足。这天正忙着收拾餐桌,同学群里突然炸开了锅,有人喊着高考成绩出来了。姜斌心里一紧,立马掏出手机,登录查分网站,指尖哆嗦着输入学号和密码,页面刷新的瞬间,440分的数字跳进眼里。这个分数不算高,想上西安的本科院校基本没指望,他填报的志愿里,一大半都是西安的本科,只有一个保底的——崆峒文武学院,一所录取分数线才350分的大专。这学校原先还是九年制中专,今年刚改建升级,听说教育部为了扶持西北教育,给不少西北院校拨了款,崆峒文武学院是整个崆峒市唯一建了新校区的,泾州县也参与共同管理。
正愣神间,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家里的座机号码。接起电话,爷爷的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斌子,录取通知书到了!是崆峒文武学院,爷爷认识这俩字!”爷爷早年念过几年书,能写自己的名字,认些常用字,“崆峒”二字更是打小听熟了的,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姜斌心里五味杂陈,父母一直盼着他能考上西安的本科,要是知道他被一所文武大专录取,指不定得多失望。他没跟父母住一块,父母在西安另租了房,平日里各自忙着打工,见面都少,这会儿他没打算把录取的消息告诉父母。
算算日子,离开学只剩三天,刚好今天也是他和饭店的合同到期日。姜斌不再犹豫,回到宿舍简单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攒下的工资,还有那本皱巴巴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一股脑塞进背包。他没多耽搁,背着行李直奔西安汽车站——泾州早就通了火车,却没有直达西安的班次,只能坐大巴,要晃三四个小时才能到家。
大巴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了乡间的田野。三个多小时后,姜斌抵达泾州县城,花一块钱坐上通往村里的公交。车窗外掠过熟悉的麦田和砖房,他心里渐渐踏实下来。爷爷奶奶向来开明,不像父母那般执着于本科文凭,知道他被崆峒文武学院录取,指定会为他高兴。车到站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姜斌扛着背包,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文武学院之旅,再过三天,就要正式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