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的墙皮皲裂得像陈年的宣纸,风掠过的时候,总带着些灰扑扑的凉意。林砚蹲在墙角,指尖捻着一片枯槁的爬山虎叶,叶脉脆得一捏就碎。墙根下那棵老槐树,枝桠秃了一整个冬天,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空落落的,没半分生气。
三天前,他攥着那纸薄薄的解聘书走出出版社大楼,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打颤。他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稿子,终究还是没能过审。主编拍着他的肩说“现在的读者不爱看这些慢东西”时,他喉咙里堵着的话,半句也没说出口。
回到这条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巷,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透不进来,日子便过得昏昏沉沉。直到今早,母亲敲门喊他吃饭,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阿砚,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吧,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墙角,就看见了那抹嫩得晃眼的绿。
老槐树最细的那根枝丫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新芽。米粒大小的芽苞,裹着层浅浅的绒毛,怯生生地顶开褐色的树皮,像颗攥在掌心的星星。风一吹,芽苞轻轻颤着,倒像是怕惊扰了这方沉寂的老巷。
林砚看得怔了神。去年夏天,这棵老槐树被雷劈断了半根主枝,枯枝耷拉着,街坊邻里都说活不成了。物业来勘察过,说开春就要锯掉,免得砸到人。谁能想到,就在这料峭的寒风里,它竟偷偷憋出了新芽。
“这树啊,比人犟。”不知何时,隔壁的张大爷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去年雷劈了那么大的口子,我看它树心都焦了,愣是没趴下。你说,它图啥呢?”
林砚没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新芽。温软的触感,带着点潮湿的水汽,像是生命在指尖跳动。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稿子,想起那些在深夜里流淌的文字,那些关于老巷、关于烟火、关于寻常日子里的小欢喜的故事。
“图啥呢?”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也问那棵老槐树。
那天下午,林砚回了屋,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积了薄尘的书桌上,照亮了摊开的稿纸。他坐在桌前,指尖落在键盘上,却没有急着敲字。他想起那簇新芽,想起它顶着寒风冒出来的模样,忽然就懂了——有些东西,不是为了迎合谁,只是因为,它本该生长。
他删掉了那些刻意迎合市场的情节,重新提笔,写老巷的晨雾,写墙根下的猫,写张大爷的鸟笼,写母亲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写着写着,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竟也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冒了芽。
一周后,林砚把改好的稿子投给了一家小众文学杂志。他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想着,就像那棵老槐树,不管会不会被锯掉,先让芽冒出来再说。
又是一个清晨,林砚被手机铃声吵醒。编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兴奋:“林老师,您的稿子我们全票通过!读者座谈会上,大家都说,从您的文字里,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挂了电话,林砚快步跑到墙角。老槐树的枝丫上,新芽已经舒展开来,小小的叶片,绿得像一汪春水。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掠过老巷,带来了些微的暖意。
张大爷推着轮椅路过,轮椅上坐着他久病的老伴。老伴伸手,轻轻摸了摸那片新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簇蓬勃的绿,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来得不算晚。
檐角的风还在吹,却不再带着凉意。枝丫上的新芽,正迎着日光,一寸一寸,生长得热烈而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