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最偏僻的角落,天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水流缓了下来,积成一片不大的浅湾。此间灵气稀薄,连巡值的兵将都懒得往这儿多看一眼,只有几丛水草半死不活地漂着。
因此,当那株通体如白玉雕琢的荷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浅湾中央时,一连数日,竟无一人察觉。
它开得寂静,也开得理所当然,仿佛亿万年前就已扎根于此。
直到第七日,夜值结束的大殿,拖着疲惫沉重的步子,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润玉已经很习惯在此处停留了,天宫处处雕梁画栋,却没有一寸地方真正属于他。唯有这片被遗忘的落星潭,足够荒凉,也足够隐蔽,能容他舔舐伤口,喘一口气。
后背新添的三道雷鞭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火辣辣的痛楚。天后说这是他“值守疏漏”的惩戒,究竟疏漏了什么,无人关心,天后说你有错,你便有错。
他踉跄着走到惯常歇息的水边巨石旁却怔住。
一株通体素白的荷花在水中绽放,花瓣有种玉质的清透,层层叠叠,在无风的夜里自发地缓缓舒展、收拢。花心处一点朦胧青光流转不息,看久了,竟让周身剧痛都平息了几分。
润玉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那光芒里透出的莫名安宁,小心地挪到离花最近的水边,蜷着身子坐下,背上的伤让他无法倚靠,只能勉强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
“你……”他对着荷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你从哪儿来?也是……不被欢迎,才躲到这里的吗?”
荷花自然无声,唯有那点青光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润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他额上冷汗混着血污滑落,滴入水中,漾开小小的涟漪,没注意到那滴血水尚未散开,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白玉荷花的根茎之下。
痛得狠了,意识也有些模糊,润玉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花茎上,低喃着:“他们都说我是私生子,说我血脉不纯,不配住在九重天……可若这里不要我,我又能去哪儿呢?”
花茎传来极细微的颤动,一股清冽的气息拂过他灼痛的伤处,火辣辣的痛楚竟如潮水般褪去,润玉倏然睁大眼,惊疑不定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白玉荷。
他再次将手轻轻覆在一片低垂的荷叶上,源源不断地木系灵力从荷叶中涌出,渗入他的掌心,循着经脉游走,滋养着他受损的躯体。
“你……你真的有灵?”润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底却燃起一簇微弱的光。
荷花依旧静默,只是那片被他触碰的荷叶,极轻、极柔地,卷起边缘,蹭了蹭他的指尖。
从那一夜起,天河尽头的落星潭,成了润玉唯一渴盼的归宿。
无论白日里遭受多少冷眼或不公,只要熬到夜间值守结束,他便会迫不及待地来到这片水边。他的伤似乎好得比以往快了些,连带着苍白的面色也隐隐透出几分生气。
他开始对荷花说话。说今日读了哪些晦涩难懂的天规,说掌雨的仙官又如何故意刁难,说遥遥望见旭凤受尽宠爱时心头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羡慕与黯然。
“……今日,他们又叫我‘孽龙’。”润玉抱着膝盖,坐在老位置,声音低得像耳语。他已经习惯了白玉荷的沉默,却依然固执地倾诉。“就因为我的真身是应龙,而非金龙吗?父帝他也从未否认过这个称呼。”
水面上的荷花,在听到“孽龙”二字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瓣尖那点混沌青光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
润玉并未察觉,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这天河里的水,看似流淌在天宫,实则无根无萍,谁都可以踩上一脚。”他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微薄的水灵之力,试图幻化出一朵小水花逗荷花开心,却因灵力不济,水花在半途便溃散开,溅起几点无力的小水珠。
他有些沮丧地收回手。
就在这时,一片离他最近的荷花瓣,忽然自发脱落,打着旋儿,轻盈地飘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花瓣触手温润仿佛暖玉,更奇的是内中蕴含着一缕精纯至极的水灵本源之气。那气息自动融入他掌心润泽他的经脉,修补逆鳞的损伤,甚至让他停滞许久的修为瓶颈,都隐隐松动。
“你……”他喉头哽咽,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你,小荷花。”
他将花瓣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再抬头看那荷花时,仿佛在无边黑暗里,终于望见了一缕独一无二的星光。
他开始更勤勉地修炼,也将更多心思花在这片浅湾,尝试引更洁净的水流缓缓环护花根,甚至会笨拙地布下一个小小的、几乎没什么作用的聚灵阵。
白玉荷的回应也愈发清晰。他受伤时,莲香便格外清冽;他疲惫时,荷叶便舒展成最舒适的弧度,容他倚靠;他灵力运转不畅时,那花心的青光便会规律地明灭,仿佛在引导他修炼的节奏。
时光在无声的陪伴与默契中悄然流逝,润玉七百岁、八百岁、九百岁……他渐渐褪去孩童的稚嫩,身量拔高,长成温润如玉的模样,唯有在面对这株白玉荷时,眼底才会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柔软。
一万岁生辰那日,天宫无人为他庆贺,天后倒是“赏”了一壶冷酒,附言:“望夜神谨记本分,莫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润玉提着那壶酒,独自来到天河浅湾,他坐在水边,望着远处璀璨却冰冷的星河,将冷酒一口一口饮尽。
“一万岁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微哑,“按照天规,已成年的皇子可参与朝会,领受实职。可你知道今日朝会上,父帝是如何说的吗?”
“他说,‘我儿润玉性情柔顺,宜司守夜之职,朝会繁杂,不必参与了。’”润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柔顺……呵。他们只想我永远柔顺,永远安分地待在这片漆黑的夜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微微颤抖,终究没有落下。
“你若有灵,”他低声问,像是问花,又像是问这无情的苍穹,“可否告诉我,润玉这一生,活着究竟为何?难道就为了在这九重天最阴暗的角落里做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夜神吗?”
夜风拂过,水面荡起涟漪,荷花轻轻摇曳。
良久,就在润玉以为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准备离开时月光流淌之处,浮现出两行清光湛湛的字迹:
「何谓天命?龙潜于渊,非其力弱,待风云耳。」
「汝之命途,在九天之上,非池中之物。何须他人定论?」
润玉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两行消散的光字。
震惊过后,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数百年来筑起的心防。他快步上前,第一次不管不顾地,双手轻轻拢住那冰凉如玉的花茎,额头抵上花瓣,声音哽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寻常!这偌大的天宫,我只有你了……”
花瓣似乎柔软了些,蹭了蹭他湿漉漉的眼睫。下一刻,光芒流转汇聚,在那白玉荷花之上,凝成了一道身影。
素白衣裙,无丝毫纹饰,墨发如瀑,仅用一支碧玉荷簪松松绾着。容貌倾城绝艳,眉眼间笼着亘古不变的淡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渊,倒映着润玉此刻震惊失神的模样。
她虚立于水波之上,周身并无迫人威压,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亵渎的渺远气度。 润玉屏住呼吸,忘记了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这道突然出现的虚影。
女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泠然:
“吾名,清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