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坤宁宫烛光柔和,一家五口坐到二更天才散。可皇宫外一场风,正吹到金銮殿前。
——
三日之后。
早朝的钟声响过第五击,百官已依品序站定。凌犀刚在龙椅上落座,一位身着紫袍、白须及胸的老者便当先出班。
正是太子太傅王允。
"陛下。"王丞相俯身一揖,声音沉沉,"老臣今日所奏,不为选秀,不为后宫。"
殿上一片微微的哗然。
凌犀端坐上首,神色未动:"太傅请讲。"
"老臣所奏——为太子。"王丞相抬眼,"陛下家事亦国事。温犀朝立国十有三载,储君虽承嫡母之名,然中宫无出、贵妃独宠——此后十载、二十载,太子之位是否稳固,天下人心是否安定,皆是国事。老臣今日请陛下——召太子上殿,听听太子自己的意思。"
殿中霎时死寂。
王丞相这一手极毒——他不再自己进言,而是把小太子推到殿前。若温钰言支持广纳后宫,便是自请削父君之宠;若温钰言不支持——一个十岁的孩子,能不能扛得住一整个金銮殿的老臣的质问?
王丞相算得很精。
他只算漏了一件事:这位看着才十岁的太子,真身已有一千一百岁。
凌犀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王丞相脸上一停,目光冷冷落下。
沉默几息,他抬手:"宣太子上殿。"
——
偏殿。
钰华站在珠帘之后,手指微微收紧。他清清楚楚听见"宣太子上殿"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紧张。
"皇姐——"他侧过头。
楚玖今日也在偏殿。她一身家常淡青,手里捧着一盏茶,闻言侧目看他:"别慌。"
"我不慌,我是——"钰华咬了咬唇,"钰儿才十岁。"
"温钰九岁便过《春秋》,十岁便读《资治通鉴》。"楚玖淡淡道,"你与陛下的儿子,你信不过?"
钰华一怔。
"况且——"楚玖把手上那盏茶递过去,"你若信不过钰儿,你先信信陛下。陛下敢让他上殿,便是知道他撑得住。"
钰华抬手接过那茶,才发现自己指尖凉得像冰。
——
金銮殿。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太子殿下——到——"
金銮殿门缓缓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身月白太子袍,头戴一枚小小的金冠,抱着象牙笏板,步履端然,走过一列列老臣之间。
十岁的孩子,个头才到那些紫袍老臣的胸口。可他一步一步走上丹陛的时候,那一整殿的老臣,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温钰行至御前。他先向御案上端坐的父皇下拜——
"儿臣温钰,拜见父皇陛下。"
嗓音稚嫩,字字沉稳。
拜过之后,他又转向殿右——
"儿臣温钰,拜见母后。"
殿右并无人。可群臣都懂——他是拜的坤宁宫内的皇后。
拜罢,他再转向殿左——
"儿臣温钰,拜见贵妃父君。"
殿中"轰"地一声,静得连一片飘落的殿檐灰都能听见。
王丞相在丹陛下瞳孔骤缩——
"贵妃父君"?
——
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九岁孩童“拜一位"贵妃父君"——这不是循规礼制,这是当着满殿老臣,把宫内三宫格局钉在了金銮殿之上。
有胆大的老臣要出班驳斥,被身旁老友一把按住:太子是储君,储君行的礼,不由他们评。
——
温钰起身,抱着象牙笏板,站在丹陛之下。
他仰起脸——他的脸上有几分凌犀的沉稳,有几分钰华的清贵,此刻两者在他小小的眉眼间交融为一种超出年岁的静。
"诸位大人。"温钰开口,稚嫩的嗓音清越如玉磬,字字入耳,"本宫今日上殿,非为受问,乃为立言。"
"太子——"王丞相想开口。
"太傅且听本宫说完。"温钰不疾不徐地转向他,"本宫有三言。"
殿中群臣屏息。
——
"其一。"温钰抬眸,望向自己的父皇,"父皇与母后早有默契。此默契不见于册文,不见于金玉,只见于坤宁宫日夜之相守、见于父皇批阅奏折之神色、见于母后承宫掌印之从容。儿臣自记事起便看在眼里——诸位大人未在宫中住过,不知其中默契,儿臣却知之甚详。请诸位大人勿以外人揣测家中之情。"
"其二。"他转向殿下诸臣,"儿臣愿以太子之名,请诸位大人收心。父皇之家事——是温犀朝储位之根基。储君既在,储位既固,诸位大人无须再借'皇后无出'四字生疑。储君之位,儿臣受之父君之诏、受之父皇之命、受之母后之抚——不劳诸位大人再置一言。"
殿中数位老臣听得胸口一紧。"不劳诸位大人再置一言"这一句,是温犀朝储君对诸臣家事之谏的正式回绝。往后再有折子递上御案言涉后宫、言涉储位,便是逾越太子之言——罪同抗上。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殿,最后落在王丞相身上,"本宫既承父母之意,便是这温犀朝将来之君。将来之君既在此立言——诸位大人的忠心,本宫心领;诸位大人的忧虑,本宫代父皇一并谢过;然则'广纳后宫、平衡格局'八字——今日之后,请诸位大人从心底除去。"
——
一片死寂。
王丞相立在丹陛之下,白须微微颤抖。他望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气、该惧、还是该敬。
那一双眼睛。
那一双眼睛太像凌犀了——沉稳、通透、看透一切又不动声色。而那副从容——又何其像钰华——那种把一切藏在笑里的从容。
老臣们纷纷交换眼神。有心快的暗自嘀咕:这小太子今日之言,一板一眼、章法有度——他到底是被谁教出来的?
温钰站在丹陛下,抱着象牙笏板,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
"诸位大人,本宫言尽于此。"
他躬身一揖,动作端正。
——
御座之上,凌犀垂眸看他,眼底浮起极浅、极深的一线笑意。
"太子所言,句句有理。"他淡淡开口,"朕心甚慰。"
他把象牙笏一按——
"退朝。"
——
老臣们鱼贯退出金銮殿。走出殿门数丈之外,几个白须老臣便凑到了一起。
"这小太子……才十岁——"
"他方才那三段话——你我年少时能说得出来么?"
"更奇的是——他先拜父皇、再拜'母后'、再拜'贵妃父君'——这三礼是谁教的?"
"不是谁教的,"另一位老臣咂了咂舌,"是他心里认的。"
"心里认——"最年长的一位老臣捋须叹道,"这四字才最要命。诸位可曾想过:这小太子平日在东宫里,究竟是怎么长大的?他若不是耳濡目染,怎会一举一拜都无差错?"
众人一时都不言语。
那位捋须的老臣望着渐远的金銮殿脊,忽然低声道——
"若这储君将来登基,我等只怕连议论他家事的资格都没有。"
——
同时,御书房内。
凌犀已比众臣先一步退朝回宫。他坐在案前,正低头看一份不知何时被压在砚台底下的绢纸——就是那日夜辰从"归堂"送来的密报。
宋公公悄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出殿了。"
"让他先回东宫。"凌犀头也未抬,"改日再传他。"
"是。"
——
偏殿。
钰华一直立在珠帘后头,直到听见"退朝"的钟磬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那一盏楚玖递给他的茶,被他捏在手里捏了整整半个时辰,茶已经凉透。
他转过头看楚玖,眼眶已经红了。
"皇姐——"他嗓音发颤,"钰儿他……"
"他都知道。"楚玖轻轻抚上钰华的肩头,语调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颤,"六弟,你我这两月一直在殿里演戏——却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比我们演得都好。"
"皇姐,"钰华把那盏凉茶放下,手心一片汗湿,"我一直以为——雪儿只是天真烂漫、钰儿不过是聪明伶俐。我从没想过——他方才拜我那一礼,是'心里认的'。"
"那是自然的。"楚玖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角,"他们两个孩子在坤宁宫里长大,你与陛下每日相处的模样,他们眼睛看着、耳朵听着。他们不认你,还能认谁?"
钰华低下头,一滴泪终于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抬手一抹,动作又轻又快,仿佛不愿让人看见。
殿门外,那位小小的太子正走在长长的宫巷之中,一身月白太子袍映着晨光,走得端然而稳。
他并不回头。
只是走到宫巷尽头之时,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
那里揣着一枚小小的、母亲留给他的月华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