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那一场接风宴散后,凌犀便不肯再拖了。
第二日一早,金殿之上,他把一份早已拟就的诏书往御案一放,淡淡吐出四个字——
"停议选秀。"
大殿霎时寂了半瞬。礼部尚书王大人举着象牙笏板,脑袋里嗡了一声。
凌犀微微垂眸:"朕已看中一人,无须再从秀女名册里挑。楚氏楚玖,性资淑慎,德容俱备,昨夜朕已亲自问过她的意——立为皇后。"
殿下众臣脑子转得慢的,还没回过神;转得快的已忙不迭出班叩首——
"陛下圣明——"
"皇后一位,人心所归,此乃社稷之福!"
凌犀懒懒抬眸,那老臣张了张嘴,把"选秀名册"四字咽回喉里,也躬身下去。
"另有一事。"凌犀顿了顿,"华公子随朕多年,情谊非同凡俗。朕欲纳其入宫,位分皇贵妃,礼部照仪筹备。"
这一次,殿中连附议的声都慢了半拍。
"陛下——"王大人到底忍不住上前一步,"这、这皇贵妃……乃是……"
"是朕心中之人。"凌犀截了他半句话,语气平静,眸底却压了一层冷意,"你要问的,是他之身份,还是朕之家事?"
那老臣脖颈一凉,忙磕头:"臣不敢。"
凌犀这才把象牙笏一按:"退朝。"
——
坤宁宫。
楚玖端坐在铜镜前,宫女正为她簪一支赤金九翚凤钗。她今日一身正红朝服,凤冠上垂下的珠串一动一晃,映得她眉眼比在天界时更冷了三分。
殿门外脚步声轻响,钰华一袭月白锦袍闪身进来,笑眯眯地伏在她身后,从镜里冲她眨眼。
"皇姐——"
"叫皇后娘娘。"楚玖不回头,唇角却先弯了。
"哦——"钰华伸手在她凤钗上一拨,那珠串登时叮叮当当地撞了一阵,"皇后娘娘,臣妾华贵妃求见。"
"扑哧。"楚玖终于笑出声,抬手在他额头上一敲,"胡闹什么,昨儿夜里陛下才册的位分,你这就来讨嘴。"
钰华捂着额头蹲下来,仰脸看她:"皇姐、皇后娘娘,臣妾方才在偏殿听见了——礼部王老头,可没死心。"
楚玖抬眉。
"我猜他今日下朝就要串联着上折子。"钰华一双琥珀眸子眨了眨,"皇姐,你说,我们要不要一唱一和给他们上一堂课?"
楚玖低头看他,那目光温柔了一瞬又敛了回去。她伸手扶起他:"起来说。凡间贵妃跪皇后,跪一次两次尚可,跪多了叫外人瞧了要疑。"
钰华听话地起身。楚玖握着他的手,掌心比他略暖了些:
"陛下昨日私底下同我交过底——他要立我为后,只求给你这皇贵妃之位一堵挡风的墙。你我姐弟不必客气,这一场戏,我们唱得比谁都齐整。"
钰华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低下头:"皇姐……"
"起头低下去,仪度就散了。"楚玖抬手托住他的下巴,将他脸往上一抬,"抬着,六弟——你现下是温犀皇贵妃,跟着陛下的人。"
"嗯。"钰华应了一声,把眼里那点湿意生生逼了回去,"我记着。"
——
三日后,第一封折子递到了御前。
不是王大人自己写的,是御史台一位年轻侍御史牵头,联署者二十余人,通篇就一个意思——
"皇后新立,中宫无出;皇贵妃独宠,六宫无衡。恭请陛下广纳良家,均沾雨露,以固国本。"
凌犀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撂,只淡淡笑了一声:"知道了。"
宋公公在旁瞧得心惊肉跳。
那日午后,凌犀本要留在御书房批折子,却被楚玖遣人来请——"皇后娘娘请陛下与贵妃娘娘同赴坤宁宫,说是备了新炖的燕窝,一同尝尝。"
凌犀抬眼看宋公公:"请。"
坤宁宫内,楚玖已端然坐于凤椅之上,一身皇后正服未换。钰华坐在她下首,一袭石青绣鹤锦袍,也是贵妃正装。
凌犀刚踏进殿门,就见楚玖笑吟吟起身:"陛下。"
"皇后。"凌犀含笑一揖,"皇后今日不闲坐,倒似有话要说。"
"确有一言。"楚玖亲自替他斟茶,"御史台那折子,陛下打算怎么发落?"
"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只怕明日又添十人上奏。"楚玖抬眸,目光沉静,"陛下若是不嫌臣妾多事——这一场,就交给臣妾与贵妃来退。"
凌犀端茶的手一顿,眼底浮起一抹极浅的笑:"你二人有主意?"
"有。"钰华抢着答,"皇姐——皇后娘娘的主意。"
——
翌日,早朝。
御史台那年轻侍御史正欲再度出班,殿门外忽有太监尖声通传——
"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请见陛下——"
殿中群臣哗然。凡间历朝,皇后与贵妃同至金殿之事,几近未闻。
凌犀端坐龙椅之上,眸光沉了半分,抬手:"宣。"
殿门推开。
楚玖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踏过朱红丹陛,凤钗珠串一动一晃,宫装拖曳的赤色如一道细长的血脉。钰华紧随其后,一身皇贵妃朝服,玄底金织,眉眼低垂,步伐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
行至御前,两人齐齐跪下。
"陛下。"楚玖抬眸,声音清冷如玉磬,"御史台今日又上折子,臣妾听闻,心中不安。"
"皇后何事不安?"
"臣妾承蒙陛下册立中宫,本当为陛下开枝散叶。然臣妾自入宫来未有身孕,实乃臣妾无德。"她说到此处停了一停,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臣妾自请出居别宫,静修一载,为陛下、为国祚祈嗣。"
殿中霎时死寂。
那御史侍郎脸色骤白——皇后一句"自请出居",便将他所有的"皇后无出"的话生生堵回了喉咙。谁敢答"准"?谁敢答"不准"?
钰华紧跟着开口,声音软了三分却字字清晰:"陛下,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亦有一言——臣妾深受陛下宠幸,日日随驾,本应恪守本分不问外事。然朝中议论皆言臣妾独宠而致中宫无出,臣妾心难安。臣妾自请自今日起迁出主殿,与皇后娘娘同居坤宁宫偏殿,日日为皇后娘娘捧盂添香,以谢陛下、以敬中宫。"
殿中群臣听得头皮发麻。
一唱——皇后自请出居,堵一"无出之责";
一和——贵妃自请迁殿,堵一"独宠之嫌"。
一后一妃跪在御前,把御史台想说的话,先自己说了个干干净净。
那侍御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凌犀垂眸看着丹陛下那两道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他起身,绕过御案,亲自下阶。走到楚玖身前,将她一份自请出居的折子接过。走到钰华身前,只静静看他一眼。
"皇后、贵妃,皆是朕之心腹。"他淡淡开口,"皇后自请之情,朕心已领;贵妃恭敬之心,朕亦知之。此二事,皆——不准。"
他转身,将两份折子当着满殿群臣的面,付于殿角火盆——
火苗一舔,折子化作灰烬。
"朕之家事,"凌犀负手,"从今日起,谁再多言,一并以火处之。"
殿中群臣屏息。那御史侍郎脑门冷汗涔涔而下。
王大人躲在人堆里,偷偷抬眼看向那位被册为皇贵妃的"华公子",只见他微微垂着眼睫,唇角却在灰烬升起的那一瞬极不易察地弯了一下。
——
退朝的钟磬声一响,楚玖与钰华并肩出了金殿。
宫巷极长,红墙映着日光,一路无人。走出殿门数丈之外,楚玖忽然停步,侧过头,轻轻一笑:"我说什么来着——你只管学皇后仪度那一步,剩下的我兜着。"
钰华仰头看她一眼,眼底还有方才金殿上强忍下去的湿意:"皇姐,方才你我一齐跪在御前——那一瞬,我好像回到小时候。"
"回到什么时候?"
"回到你还把我当亲弟弟哄的时候。"
楚玖没答,抬手替他把肩上一缕散乱的发丝抚回耳后,又将皇贵妃朝服上一枚微歪的纽扣正了正,嘴里淡淡道:"仪容要齐整。你撑的不是自己的门面——你替陛下撑,也替我撑。"
钰华低声"嗯"了一声。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映在朱墙之下,长得几乎与那一列列森然殿柱融为一处。
——
殿角廊下,几位老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皇后自请出居……这、这可如何是好?"
"你听不出来么?皇后娘娘那折子,本就是与贵妃娘娘串好了给陛下递的台阶——三人一台戏,唱给我等看。"
"戏是戏,可这戏唱得,滴水不漏……"
"陛下今日烧折子,可是有言在先。诸位大人,还是收声吧。"
那位老臣捋须叹了一声,抬眼望向远远宫墙尽头。宫墙之上,一只金鸢展翅越过飞檐——那是天界皇兄传信的鸟。
他不知道,那只鸟嘴里,还衔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上写"温犀朝内忽起波澜,昊天余党已至京郊三十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