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凌犀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日的折子格外多——北境镇北将军递了三封军报,言魔气频现,将士折损甚重;西南苗疆又有瘴气作乱,地方刺史请旨调拨粮草;东南沿海则报有妖兽夜行,渔民不敢出海……他忙了一整日,连午膳都是匆匆用了几口便算了事。此刻放松下来,才觉浑身酸痛。
"陛下。"
宋公公端着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陛下辛苦了一整日,喝碗参汤补补身子吧。"
凌犀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微微摇头:"罢了,不用了。"
"陛下还是用一些吧。"宋公公苦口婆心地劝道,"您这几日都没怎么歇息,身子骨可吃不消啊。"
凌犀没有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的夜空。
今夜的月亮很圆,清辉如水,洒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银光。
他鬓边那枚月华簪忽然轻轻颤了一颤,似有似无。凌犀的目光微微一凝。
——是钰华。
那是远在天界的人,心绪起了波澜的征兆。月华簪本是月族遗物,自他与钰华今生相识起,便会随他情绪轻鸣。
是在想他么?
凌犀闭了闭眼,将那一缕念头压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最爱看月亮。
前世在月华宫时,她常常坐在望月楼上,对月抚琴,对月吟诗,对月舞剑。那时候他总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今生虽不记得前世的事,可那性子却是一点没变。
依然爱看月亮,依然爱在月下嬉闹,依然……让他移不开目光。
"陛下?"宋公公见他又出神了,忍不住轻声唤道。
凌犀回过神来,神色淡淡:"何事?"
"老奴问您,这参汤要不要热一热?"
"不用了。"凌犀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宋公公,你说……天上的月亮,和人间的月亮,是同一轮吗?"
宋公公一愣,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
"回陛下,老奴听说,天上人间本是一体,月亮自然也是同一轮。"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只是天上的神仙瞧着这月亮,大约与人间的凡夫俗子瞧着,感受不同罢了。"
"感受不同……"凌犀喃喃重复,"是啊,感受不同。"
他在人间看月亮,想的是天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看同一轮月亮?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足音。守在廊下的暗卫翻身入殿,单膝跪地。
"陛下,北境急报。"
凌犀眼神一肃:"说。"
"魔气东移,镇北军已损三千。镇北将军请陛下尽快定夺:是继续坚守,还是请援。"
凌犀指节微敛。他自然知道——这"魔气"二字背后,藏的便是昊天的影子。他下凡至此,原就是为了在人间布局,阻昊天复苏。
"昊天残部,竟已蔓延到北境……"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传朕旨意,"他沉声道,"令禁军调三万精锐北上,由温靖亲领。粮草由户部火速调拨,不得有误。另传旨青阳侯,命他率本部人马前去策应,务必将魔气阻在雁门关外。"
"是。"暗卫顿首,"那西南瘴气一事,可要一并处置?"
"瘴气可暂缓,先稳北境。"凌犀道,"令苗疆刺史固守城池,待北境之事了结,朕另派人前去查探瘴气的来路——朕只怕,那也是昊天余孽所为。"
"诺。"暗卫无声退下。
宋公公在一旁瞧着,心中暗暗讶然——陛下方才还在思念故人,转眼便能调度三军,分毫不乱。这位陛下,当真是天人之姿。
凌犀重新望向窗外,月色清冷。
"宋公公。"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凌犀低声道,"这天下苍生,可知朕日夜防的是何物?"
宋公公一怔:"陛下……指的是?"
"不知便不知吧。"凌犀摇了摇头,眸光转柔,"知道了,反倒徒添惊惶。"
殿外远远传来更鼓声——三更。
宫人早已撤换了一回灯烛。烛影摇红,将御案上摊开的疆域舆图映得明明灭灭。北境那一处,凌犀用朱笔重重圈了一个圈。
"陛下……"宋公公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陛下莫不是在想太子殿下?"
凌犀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老奴跟了陛下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来吗?"宋公公笑呵呵地说,"这几日太子殿下来了,陛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往日里陛下批折子都是冷着一张脸,这几日却时不时地笑。老奴瞧着,陛下是打心眼里高兴呢。"
凌犀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老奴多嘴一句。"宋公公见他不说话,胆子愈发大了,"陛下若是思念太子殿下,不妨召他进宫来住几日,何必这般两地相思?"
"两地相思……"凌犀轻轻笑了一声,"你这老东西,倒是会说话。"
"老奴说的是实话嘛。"宋公公嘿嘿一笑,"陛下放心,老奴这张嘴严实得很,绝不会往外说的。"
凌犀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落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一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
他在想那个人。
想那人明媚的笑容,想那人撅嘴撒娇的模样,想那人软软唤他"皇叔"的声音。
他甚至在想,此刻那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对着月亮出神?
若是,那人心中想的,又是谁?
"傻小子……"凌犀低低叹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千年的身份枷锁,忘忧散的谎言,还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情意。
他明明深爱着那个人,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想将她拥入怀中,却只能伸出手揉揉她的发顶。
明明……
"皇叔。"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睡意朦胧。
凌犀一愣,转头望去。
只见钰华揉着眼睛站在殿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墨发散落在肩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怎么来了?"凌犀皱眉,"这个时辰,你怎么不睡觉?"
"侄儿睡不着……"钰华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侄儿做了一个梦,梦见皇叔不见了,侄儿好害怕,就跑来找皇叔了。"
凌犀的心软成了一片。
"傻小子。"他站起身,从案旁的衣柜中取出一件披风,轻轻披在钰华身上,"夜深露重,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就跑出来了?"
"侄儿心急嘛。"钰华抬头看他,眼中还带着几分惊惧,"皇叔,你不会不见的吧?"
凌犀心中一酸,蹲下身,与他平视。
"不会。"他抬手,轻轻拂过钰华的脸颊,"皇叔哪儿也不去,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钰华眼睛一亮。
"真的。"凌犀点头,语气温柔得像是哄孩子,"乖,回去睡吧。明日皇叔陪你逛御花园。"
"那……那皇叔陪侄儿回去。"钰华拉着他的衣袖,声音软软的,"侄儿一个人害怕。"
凌犀失笑,却还是站起身,牵着他的手朝偏殿走去。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廊下小宫女远远瞧见这一幕,悄悄红了脸,又赶紧低头退到柱后——陛下从不曾如此牵过任何人。
并肩而行的两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明媚动人。
像极了前世的他们。
凌犀偏头看向身边的人,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鬓边那枚月华簪,又是一阵轻柔的低鸣,似在替他诉说千言万语。
只要能这般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以"皇叔"的身份,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他也甘之如饴。
这一世,他愿为他守护一切。
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只愿他能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而北境的烽烟,正悄然腾起。1
૮˶•⩊•˶ა 文笔真的太细腻了,看得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