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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坐立难安

月影尘缘

凌犀走后,钰华的日子变得格外难熬。

天宫的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凌霄殿的钟声还是那个钟声,连廊下的鹤都还是从前那只鹤——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少了那一袭青衫,少了那一柄折扇,连这九重云霄都仿佛塌了一角。

他每日辰时未到便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南天门候着,但凡有人从温犀朝方向回来,都得先到他这卞城王府报一声。

"殿下,凌王来信了!"

钰华一把抢过那张薄薄的传讯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指尖竟微微发着抖。

——"勿念,安好。"

只有四个字。

钰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那四个字下头一点墨痕都不肯放过,仿佛能从这寥寥几笔里看出皇叔此刻的脸色、皇叔此刻的笑意来。

"殿下,凌王又除了一窝妖孽!"

"在哪儿?多少头?皇叔有没有用月华阵?"

"殿下,凌王受伤了……"

"什么?!"钰华霍然起身,腰间月华簪铮然作响——那是前世凌犀亲手为她(叶玉蓁)所制的旧物,今生不知为何到了他手里,他爱不释手——"伤得重不重?严不严重?需不需要我下凡去看看?"

"殿下放心,只是皮外伤,凌王已经无碍了。"

"真的?"

"真的。"

"……那便好。"钰华长长舒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追问,"伤在哪里?左肩还是右肩?可有结疤?皇叔素来怕痛,他没皱眉吧?"

来传讯的小仙官张了张嘴,半晌答不上来。这般细枝末节,他哪里知道。

这样的对话,每日要重复好几遍。从晨钟敲到暮鼓,钰华手里那张传讯符攥得起了毛边,月华簪在腰间忽明忽暗,仿佛也随着他的心绪起伏。

众兄弟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日,颜涛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夜辰、文杰等人一起去找钰华。

推开殿门时,钰华正坐在房梁上,一手撑着房梁,一手把玩着月华簪,目光直直望着南天门的方向,连他们进来都没察觉。

"六弟!"颜涛抬头一喊。

"干嘛?"钰华头也不抬,还在盯着手中的情报,月华簪在指间一转,泛起一线极淡的清辉。

"你到底是在帮皇叔追人,还是你自己想跟着去?"颜涛单刀直入。

"我……"钰华身子一晃,险些从房梁上栽下来,慌忙抓稳,"我当然是帮皇叔追人……"

"追人?"夜辰嗤笑一声,抱着双臂倚在柱旁,眉眼清冷,"皇叔都不在天界了,你追谁?追这房梁?"

"追……"钰华一时语塞,下意识把那张传讯符往袖中藏。

"老六。"文杰叹了口气,温声道,"你就别装了。谁看不出来,你对皇叔……"

"我对皇叔怎么了?"钰华梗着脖子,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月华簪铮的一声响,惊得殿外那只白鹤都飞了起来。

"你自己心里清楚。"颜涛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力道极轻,"不过话说回来——你和皇叔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什么事?"钰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和皇叔什么事都没有!"

"还没有?"夜辰翻了个白眼,"那南天门前那一吻是怎么回事?"

"你们……你们看见了?!"钰华差点跳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废话,南天门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颜涛嘿嘿一笑,"现在整个天界都在传,说凌王和太子有一腿。"

"什……什么?!"钰华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是谁传的?!我去揍他!"

"你揍得过来吗?"夜辰冷笑,"满天界的仙官都在嚼舌根。"

"不过放心,"文杰接过话头,神色温和,"我们几个会帮你压下去的。"

"你们打算怎么办?"钰华紧张地凑过去,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焦灼。

"就说你们是叔侄情深呗。"颜涛耸耸肩,"反正这个借口你们也用了这么久了。"

"……"

钰华无言以对。这个借口他用了一千年,从他成年那日用到今日,从被人打趣到被人疑心,再到被人当真——可如今再听到从兄长口中说出来,竟觉得格外刺耳。

殿中静了一瞬。

"行了,别担心了。"文杰打破沉默,又轻轻拍他的肩,"皇叔那边的事,有我们盯着。你就安心等着吧。"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很担心……"钰华低下头,声音很轻,几不可闻,"担心他会出事……"

众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兄长,自小一同长大,可谁也没见过六弟这般模样。素来撅嘴傲气的小钰华,此刻却像只被遗落在大雪里的猫,连说话都没了底气。

"老六,"颜涛上前一步,神色少见地认真起来,"你信不信皇叔?"

"当然信。"钰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那你就安心等着。"颜涛拍了拍他的肩,"皇叔那么厉害,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再说了——"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皇叔走之前不是说过吗?让你在这等他。你若是擅自下凡,叫他知道了,他可不依。"

钰华愣了愣。

是了,皇叔走的那一日,确实是这么说的——"在天上好好的,等本王回来。"那一双素来含笑的黑眸,那一日竟少见地凝重,凝重得仿佛要把这句话钉进他的骨血里。

"……嗯。"他终于点了点头。

夜辰这时也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钰华的发顶。

那一下力道极轻,钰华却没来由地一震,眼底悄然泛起一层薄雾。他不知怎的,每被这位三哥揉一揉头发,便像有什么遥远的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撞得他鼻尖发酸。

"三哥……"他不自觉地往夜辰身边靠了靠。

夜辰眉眼一向清冷,此刻却破天荒地软了几分:"傻六弟,皇叔会回来的。"

"嗯。"

"还有,"夜辰顿了顿,"你若实在憋不住,便去三生石前坐坐——皇叔的命格在那石上有显,他若安好,石上自有清辉;他若有恙,石上才会现霾。你天天在屋里翻信,反倒越翻越糟。"

钰华一怔,旋即用力点头:"三哥说得是。"

文杰在旁失笑:"三弟这是把你当孩子哄。"

"他本就还是个孩子。"夜辰淡淡道。

钰华撅了撅嘴,到底没反驳。

兄长们见他应了,又叮咛几句,方才陆续告退。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钰华独自走到窗前,仰望长天。

云海翻涌,碧空万里,可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那个青衣折扇的身影,看不见那双总含着笑意的黑眸,看不见那个会在他生闷气时摇着扇子说"哟,谁欺负我们小钰华了"的人。

他从腰间解下月华簪,握在掌心。

那簪子莹白如雪,今日竟无端泛起一线极淡的清辉,像是在与什么遥遥相和。

——皇叔,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在这里等你。

窗外,云卷云舒。

而远在人间的凌犀,也在同一片天空下,仰望着天界的方向。

温犀朝,未央宫,夜深露重。

他独自立在汉白玉栏前,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指间不知何时握紧了一枚同心锁——那是前世叶玉蓁回赠给他的旧物。锁身微凉,却在他掌心一寸一寸泛起暖意,像是与千里之外的某物悄悄共鸣。

"钰儿……"他轻声呢喃,眼底化不开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等本王。"

"本王,很快就回来。"

他想起临行前那夜,钰华坐在房梁上撅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皇叔早点回来"。那时他笑着应了,可转身后,那一句轻飘飘的话便钉进了他心头,比任何一道圣旨都重。

"傻钰儿。"他低低笑了一声,眼角却泛起一线不易察觉的湿意,"等本王回去——等本王把这桩事了了——便不再叫你独自在那房梁上发呆了。"

宫漏更深,他立了许久,迟迟不肯回殿。

宋公公在远处看着,捧着一盏宫灯,到底没敢上前——他这位陛下,今夜的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要把那轮月、那片云、那九重之上的某个人,一同收进眼底带走。

夜风掠过未央宫的飞檐,云层之上,月华簪与同心锁一同微微生辉。

——天人两隔,心却相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