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后,钰华又翻出了药箱,要给凌犀换药。
那只乌木药箱是凌犀的,钰华手生,翻得有些乱,几瓶玉色、青色的小瓷瓶被他一字排在案上,摆得密密麻麻。烛火映着那一排药瓶,瓶口的塞子上还印着细小的小篆,钰华一个一个辨着,半懂不懂地把"玉露膏"挑了出来。
"我自己来就好……"凌犀伸出手。
"不行!"钰华把他的手拍开,"你之前都自己包扎的,万一包得不好怎么办?"
"本王包扎的手艺还是可以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
凌犀无奈,只能乖乖把手伸出去,任由他折腾。
——他的小太子,一旦认真起来,便是天王老子也劝不动。
钰华小心翼翼地解开凌犀手腕上的绷带,看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道伤口偏长,斜斜地划过腕骨内侧,结痂处已经发暗,可周围一圈仍泛着极浅的红——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一抹小小的伤,差一点就能要了凌犀的命。
"怎么伤成这样……"他轻声嘟囔,"那些妖孽有这么厉害吗?"
"有几个厉害的。"凌犀淡淡道,"不过都被本王解决了。"
"几个?"钰华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一下子凝住,"你之前不是说只有几个小妖吗?"
凌犀沉默了。
"皇叔,"钰华盯着他,眼底慢慢沉下来,"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了?"
"没有……"
"你说过不瞒我的!"他放下手里的药瓶,气鼓鼓地看着凌犀,把那瓶玉露膏"咚"地一声搁在案上。
那一声不轻不重,倒像是把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凌犀心里,撞得他眉睫微微一动。
"……好吧。"凌犀叹了口气,认输似地举了举手,"本王这次遇到了一只修炼了千年的蛇妖,实力不弱。"
"所以这道伤就是它弄的?"
"嗯。它的尾扫得快,本王闪了半步,还是被划了一道。"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怕你担心。"
"你现在说我更担心!"钰华急得直跺脚,烛火被他这一下震得也跟着晃了几下,"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
"本王……"
"你是有伙伴的!"钰华打断他,胸口起伏,眼眶又开始发红,"你忘了吗?我们是一起的!"
凌犀愣住了。
——一起的。
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那一刻竟有些恍惚——千年前在月华林时,叶玉蓁也曾这样仰着头对他说:"凌王,我们是一起的。"
——他守了一千年,竟从未敢想,这一句还能从同一个人的口中再听到一次。
他看着钰华那双气鼓鼓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从胸口起,一路温柔地烫到指尖。
"好。"他轻声道,"本王记住了。"
"下次一定告诉你。"
"那万一你还是被瞒着扛了,"钰华盯着他,眼底亮闪闪的,"我就追到凡间去揍你。"
凌犀险些被这一句呛住,唇角弯出一线笑:
"好。"
"——便由你揍。"
"这还差不多。"钰华这才满意,重新拿起药瓶,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凌犀一样。指尖捏着小棉签,一点一点把那一线玉色的膏药匀在伤口上,每挪动一寸,便要顿一顿,仿佛凌犀的腕骨上烫着什么不可碰的东西。
"皇叔。"
"嗯。"
"你的手——"钰华忽然抬头,眉峰一蹙,"怎么这么凉?"
凌犀的指节确实是凉的。
下凡数日,蛇妖毒气走窜过经脉,他自己运功逼出来三分,余下还有七分散在四肢,便是寻常的灵脂玉也压不全。可这些他没说。
"无妨。"凌犀垂眸看他,"被夜风吹的。"
"骗人。"钰华干脆把他另一只手也抓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你都凉成这样了,还无妨。"
凌犀想抽手,他抓得很紧。
"……"
凌犀终是没抽。
他的指节在钰华那一双小手的掌心里被一点一点焐着,焐了一会儿,竟比烛火还要暖。
那一暖,几乎是直直暖进了他骨头缝里。
"暖了吗?"钰华小声问。
"嗯。"
"那再焐一会儿。"
凌犀的喉头滚了一滚,没有再答话。
殿外起了夜风,吹得窗纸轻轻一响。屋内的烛火被这一吹,颤了颤,又稳稳地立住。
凌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水。
那一双向来端正自持的手,此刻竟在他腕上不动声色地颤了一下——
谁也没看见。
他自己也悄悄屏住了呼吸,怕一口气重了,便要惊到这只低着头给他换药的小太子。
"好了。"钰华包扎完最后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这几日不要碰水,过几天就好了。"
"知道了,小大夫。"
"你又打趣我!"钰华嗔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
他正要收拾药箱,忽然被凌犀抓住了手腕。
"皇叔?"
凌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吻了吻他指尖上的一个小伤口。
那是方才给他上药时不小心划到的——铜镊上一道极细的毛刺,钰华动作太急,没留神便擦了一下。
那一下吻,极轻,几乎只有唇瓣的温度沾上指尖那一抹极浅的红。
凌犀的睫毛在他眼前轻轻一颤——那一瞬,钰华忽然觉得这位向来云淡风轻的皇叔,竟也会怕。怕得连吻一下这一寸薄薄的伤口,都像在守一件天底下最易碎的东西。
"你……"钰华的脸瞬间红了。
"下次小心点。"凌犀抬起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我……我才没注意……"
"嗯。"凌犀应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他的手,"以后本王给你上药。"
"不用!"
"听话。"
又是这两个字。
又是这熟悉的语气。
钰华看着凌犀,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皇叔,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些温柔的举动、那些宠溺的话语……
——是真的对我,还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别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敢问。
——算了。
——不管你是把我当谁,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这就够了。
他垂下眼,悄悄抽回手,把那一只刚刚被吻过的指尖在掌心里攥了攥。
那一抹温度还没散,他便先把它藏好。
——皇叔,这一回,我也想替你做点什么。
——千万别再瞒着我。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贴在了同一面墙上,影影绰绰,像是早已分不出彼此。
凌犀低头收拢药箱,目光落在钰华那一只小心藏起来的手上,眼底掠过一线极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
——傻钰儿,本王并非把你当成别人。
——本王是把别人当成了你。
——这话本王不能说。
——可这心,本王不能骗。
他默默把药瓶一个一个收回乌木箱,盖好盖子,又把那只乌木箱小心翼翼地搁在钰华手边——
那一边,离他最近,也最稳。
钰华低着头数那些药瓶,不知数到第几瓶,忽然没了声音。
凌犀抬眼,便见这位小太子歪着头,已经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一手还半握着那瓶玉露膏,一手攥着方才被吻过的指尖,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绒。
凌犀的眉睫轻轻颤了颤。
他没敢动。
良久,才极轻极轻地、抬手揽住他,把人安安稳稳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睡吧。"他低声道,"这一次,本王陪你。"
殿外夜风渐细。
烛火又燃尽了一截。
——钰儿,你不知道,你方才那一句"我们是一起的",本王已经等了一千年。
——这一次,本王再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了。
——你信本王就好。
夜深了,凌王府的烛影里,多了一个安静睡着的身影,与一双始终温温护着他的手。1
磕到了,这氛围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