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日过去。
这日,天庭照例设宴,凌犀与楚玖再次被安排坐在一处。
"凌犀,"楚玖端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玖儿观察入微。"凌犀淡淡道。
"因为某人比你还紧张。"楚玖朝不远处努努嘴。
凌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钰华正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见他看过来,钰华还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凌犀:"……"
"你看看我那傻弟弟,"楚玖叹了口气,"比你这个当事人还上心。"
"他……"
"凌犀。"楚玖忽然压低声音,神色认真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玖儿请说。"
"从头到尾,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凌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几息,淡淡道:"从未。"
"我就知道。"楚玖反而松了口气,"说实话,你追我的方式,真的是我见过最敷衍的。"
"……抱歉。"
"不用抱歉。"楚玖摆摆手,"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追我不过是个幌子。"
凌犀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楚玖看着他,"但我觉得,你该想想清楚。"
"想什么?"
"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楚玖放下酒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角落里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凌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钰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期待与关心。
——期待他与楚玖能有个好结果。
——关心他是否开心。
可这份期待与关心,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从来只是这个人。
可他偏偏不能说。
"……多谢玖儿提醒。"凌犀垂下眼帘,声音很淡。
楚玖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算了,你们的事我懒得管。"她站起身,"我去别处坐了。"
"玖儿……"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楚玖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只是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
"有些人,等着你去珍惜呢。"
话音落下,她已走远。
凌犀独自坐在那里,看着楚玖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角落里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钰华见他看向自己,立刻挥手,脸上带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晃眼。
可凌犀却觉得,那笑容刺得他心口发疼。
宴后,钰华又追了上来。
"皇叔!皇叔!"他小跑着跟上凌犀的步伐,"今天皇姐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可是皇姐走了之后你脸色就不太对……"钰华凑近他,仔细端详,"皇叔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钰华不信,伸手就要去摸凌犀的额头。
凌犀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却在那一瞬间,目光与钰华撞在一起。
两人都愣住了。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身影照得朦朦胧胧。
"皇……皇叔……"钰华的声音有些结巴,"你的眼睛里……"
"嗯?"
"好亮……"他喃喃道,"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凌犀喉间一紧。
"钰儿……"
"可是……"钰华忽然后退一步,声音低了下去,"皇叔眼睛里的星星……好像不是给我的……"
"……"
凌犀沉默了。
"是皇姐对不对?"钰华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涩,"皇叔眼睛里的星星,一定是看到皇姐的时候才会亮……"
"我……"
"皇叔不用解释!"钰华打断他,笑容灿烂得过分,"我知道的!皇叔喜欢皇姐嘛!眼睛里自然要看到她!"
"我先走了!皇叔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是在逃避什么。
凌犀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钰儿!"
他追到回廊拐角,却见那道明黄色身影已转过假山,脚步又急又乱。
凌犀加快了脚步,绕过假山,正要再唤一声,却在下一瞬生生顿住。
——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楚玖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素色锦囊,正堵在钰华跟前。
"六弟。"楚玖将锦囊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劳烦你转交给皇叔。"
"……什么?"钰华勉强抬起脸,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
"父亲今早差人送来的几味稀罕药材,配着方子。"楚玖将锦囊塞到他手里,"我怕忘了,趁此刻一并交给皇叔。"
钰华低头看着掌心那只锦囊,又抬眸看向不远处廊下的凌犀。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一寸一寸燃起了什么。
"皇叔。"他攥紧锦囊,一步一步走过来,声音轻得像羽毛,"楚皇姐让我转交您的。"
凌犀垂眸,看着那只眼熟的素色锦囊,喉间发紧。
——那是楚涵每月例行交予他的密信药囊,他与楚玖早已心照不宣。
可在钰华眼中,这一只锦囊却变了味道。
"皇叔。"钰华抬眼,"你和楚皇姐……是不是有什么我不该知道的事?"
"……"
"这锦囊,是私下相赠之物吧?"钰华的声音越来越低,"楚皇姐避着旁人塞给我,让我转交您……"
"钰儿——"
"皇叔与楚皇姐……"钰华咬了咬下唇,"是不是已经……?"
那句话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像一根细针,扎在两人之间。
凌犀握着袖口的手指猛地一紧,宽袖之下,指节泛起苍白。
他若是开口承认,便又是一桩谎言;他若是开口否认,又如何解释这暗中递送之物?
这一瞬,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仍旧平稳。
"皇叔与你皇姐,不过寻常往来。"他垂眸接过锦囊,"她父亲是皇叔的师父,自有些托付之物。"
"寻常往来……"钰华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皇叔从不与本王说起这些。"他后退了半步,"也从不在本王面前与楚皇姐这般私下相会。"
"钰儿,是你想多了。"
"是吗。"钰华又退了一步,扯出一个极轻的笑,"那是钰华愚钝,平白扰了皇叔的清静。"
"……"
"我先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凌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步追了出去,几步追到月洞门口——
可就在他要再唤一声时,喉间像是被什么生生堵住。
他若开口,便又是一桩谎。
他若不开口,便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
最终,他只是抬起的手,缓缓垂落。
廊下,楚玖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更远处的花荫下,楚涵不知何时立在那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凌犀鬓边那枚月华簪上停留了一息,又轻轻摇了摇头,眼中似有几分了然,又似有几分怅然。
风过回廊,凌犀鬓边那枚素白的簪子忽然极轻极微地一颤,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鸣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
凌犀伸手按住鬓边,指尖触到那一点凉。
——你也在替他难过么?
他没有问出口。
簪子那一缕极淡的光晕缓缓收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重又敛成一截寻常的素白。
可那一声鸣响,却久久回荡在他心底。
凌犀立在月洞门口良久,才缓缓抬眸望向钰华消失的方向。
——傻钰儿。
——皇叔不能告诉你,那枚簪子是何人所赠;不能告诉你,皇叔每一次见你,眼底翻涌的是怎样的潮水。
——皇叔只能这样,一句一句地骗你,将你越推越远。
夜风穿廊而过,吹起他玄色衣袖一角,又轻轻落下。
凌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傻钰儿……"他低声喃喃,"你的眼睛里,什么时候才能有我的倒影?"
夜风拂过,带走了他的叹息。
月光依旧皎洁,可有些人却注定在黑暗中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