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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屋顶喝酒

月影尘缘

入夜,月明星稀。

天界的夜与人间不同——没有虫鸣,没有犬吠,只有檐角风铃偶尔被风一拨,叮咚一声,便又归于寂静。一轮圆月悬在中天,将整座九重宫阙铺上一层薄银。月华林那一带的银桂正抽芽,远远闻去,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被夜风一阵阵送到东宫屋脊上来。

又是一日"约会"失败,凌犀和钰华坐在太子东宫的屋顶上,各自拎着一壶酒。

那酒是凌犀自己酿的,藏在云端石窟里已有百年,今夜方才取了来。坛口一封刚被钰华撬开,便有一缕极清的酒香袅袅升起,混着夜风里的桂花气,沁人心脾。

凌犀解下腰间那柄折扇,搁在屋脊上。扇柄垂下的玉穗子被风一吹,便贴上钰华的衣角,又被他不经意地拨到一旁。

"皇叔今夜怎么不带紫荷出来?"钰华先开口,话里带着几分酒意,"那小丫头刚学走路,扭来扭去地走,可有意思了。"

"她睡了。"凌犀低声道,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暖,"今日跟落儿玩了一下午,累得连晚膳都没用便睡了。"

"落十弟那家伙!"钰华皱眉,"他总把雪儿带去命谱阁那种地方……"

"无妨。"凌犀失笑,"落儿懂分寸。"

"皇叔,"钰华仰头灌了一口酒,闷闷道,那一双琥珀眸被月光照得发亮,"今日皇姐对你态度好像好了一点。"

"嗯。"凌犀也喝了一口,神色淡淡,酒进喉时他喉结轻轻一动。

"那是不是说明有戏?"钰华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勉强,"皇叔再努力努力,说不定就能追到皇姐了!"

凌犀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那一只酒壶是月白瓷的,借着月光,泛出一层极冷的清辉。他的指节按上去,便像是按在一块寒玉上。

他垂下眼帘,看着月光洒在琉璃瓦上,声音有些哑:"钰儿,你……希望皇叔追到你皇姐吗?"

"当然希望啊!"钰华毫不犹豫地回答,那一句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是吗?"凌犀低声重复。

"是啊!"钰华又灌了一口酒,那一壶清酒入喉时辣得他眼角微微发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皇叔喜欢……有人喜欢……是好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不自觉地往凌犀肩膀上靠去。

凌犀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落在自己肩头时,整个人都重了一寸——不是身重,是心重。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

月光下,钰华的睫毛微微颤动,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里还在喃喃自语。鬓角那一缕碎发被夜风轻轻吹起,又落下来,扫在凌犀脖颈,痒得他心头都跟着轻轻一颤。

"皇叔……你真那么喜欢……皇姐吗……"

凌犀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袖中那只折扇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最终又被他缓缓收住——像是接住一缕想要溜走的心思。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酒香。

远处,凌霄宝殿上的金灯一盏盏熄了,唯有东宫这角屋顶,还燃着两壶尚未喝尽的酒。

下方东宫的内殿里,紫荷小小一只盘着腿坐在床上,半睡半醒地拽着夜辰的衣袖——是夜辰特意来哄她睡觉的。她迷迷糊糊地"咦"了一声,朝屋脊上的方向眨了眨眼,又被夜辰一只手覆上眼睛,低声哄道:"睡吧,雪儿。"

她终究还是闭上了眼。

而屋脊上,那两个人都不知道,方才那一瞬,自己被一只小小的、似懂非懂的眼睛望了一眼。

"如果……皇叔真的喜欢……"钰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那我就……帮你追到她……"

"一定……要让她……对皇叔好……"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呼吸变得平稳起来,落在凌犀颈侧,像一缕极轻极轻的风。

凌犀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抬起手,几乎要去抚那张睡颜,最终只在半空中停住,又慢慢落下来,落在钰华身侧的瓦上。那一片瓦微凉,被他指尖一压,竟也染上了一缕极淡的温度。

"傻钰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融进夜色里,"你以为我在追她……"

"可你不知道……"

"我真正想追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幕镀上一层银辉,连他眼底那一点湿意,都被月色洗得清清楚楚——可惜没有人看见。

凌犀没有动,任由钰华靠在他肩上睡着。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行。

——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缓缓收回手,继续静静地坐着。指尖那一道未曾触碰的弧线,便被风一一带走,吹散在夜色里。

月光如水,夜风轻柔。屋脊下偶有一只夜鸟掠过,留下一道极轻的鸣声,又归于沉寂。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夜半时分,钰华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凌犀僵了一瞬,到底还是慢慢地、慢慢地将手覆在他背上,像替他挡住所有不该有的夜风。

"……一夜便一夜罢。"他低声道,又像在同自己说。

翌日清晨,钰华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凌犀的怀里。

晨光从他的睫毛上漫过来,他半睁半闭地揉了揉眼睛——

下一瞬,整个人猛地清醒了。

"醒了?"凌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皇……皇叔?!"钰华一下子清醒过来,挣扎着要起身,连酒壶都险些被他踢翻。

"别动。"凌犀按住他的肩膀,那一只手宽厚而稳,"再睡会儿。"

"可是……"

"昨夜你喝多了。"凌犀的声音很平静,"就睡在这儿吧。"

"我……"钰华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烫得不像话。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凌犀的衣角,却怎么也松不开——指尖发僵,仿佛那一握已经攥了整整一夜。他猛地一颤,又像被电了一下般想抽回,却被凌犀眼角余光那一瞥按住了。

"再坐一会儿。"凌犀低声道,"天还早。"

"皇叔……"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

"嗯?"凌犀低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深处,却有一道连他自己都未及收尽的怅然,"你说了很多。"

"什……什么?!"钰华慌了,几乎要从他怀里跳起来,"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会帮皇叔追到楚玖。"凌犀一字一顿,"你说一定会让她对皇叔好。"

"……"钰华松了口气,几乎是垮下肩膀,"还好还好,就这些……"

"就这些?"凌犀挑眉。

"是啊……"钰华抬起头,对上凌犀的目光,忽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月华林深处那一汪极静极静的水,望进去便要把人整个吸进去。

"皇叔……"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

"没什么。"凌犀移开目光,站起身,月白长袍的下摆被屋脊上的风吹起一角,"时候不早了,回去用早膳吧。"

"哦……好……"

钰华揉了揉眼睛,慌慌张张地跟着站起来,没有注意到凌犀转身时那一瞬间的落寞——那一抹神色只在他眼底一闪,便被晨光彻底洗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上面还沾着昨夜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星桂花。他伸手要去拂,却又收回——这一星桂花,他舍不得拂。

"皇叔,"他在背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明日,能再约我喝酒么?"

凌犀的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

"……好。"

阳光洒下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屋脊上还留着两壶喝了一半的酒,与一道未曾真正诉说的心事。

可有些话,依然藏在心底。

有些秘密,依然无法说出口。

——这一场千年的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