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犀去找钰华的那日,天正下着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天际飘落,打在东宫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钰华正坐在窗边发呆。
他的病已经好了,可心中却像是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皇叔已经好几天没来看他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叔似乎在刻意躲着他。
就像从前一样。
"……又是这样。"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进窗棂,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凉凉的,竟也没让他动一下。
他撅了撅嘴,把头一偏,倚在窗框上。
"皇叔不来便不来,"他自言自语,"我又不是非要他来。"
可话刚落,他便又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六殿下,凌犀殿下求见。"
钰华猛地站起身,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
"快、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凌犀走进屋内。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手中摇着折扇,神态从容。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
"皇叔!"钰华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你终于来了!"
他几乎想扑过去,又生生顿住了脚,只是站在三步开外,仰着脸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先是欢喜,又转成了委屈,最后落定为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神色。
凌犀看着他欢喜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嗯。"他点点头,"皇叔来看看你。"
"皇叔这几天去哪了?"钰华仰头看着他,"我让下人去找你,他们说你不在。"
凌犀沉默了一瞬。
"皇叔……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钰华追问,"很重要吗?"
凌犀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钰华,那双眼眸深邃如墨,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刻进心底。
"皇叔?"钰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凌犀收回目光,走到窗边坐下。
"钰儿,"他忽然开口,"皇叔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凌犀沉默了许久。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些日子……"他的声音很轻,"你是否……也在被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困扰?"
钰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凌犀闭上眼睛。
"钰儿,"他的声音沙哑,"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叔——"
"你我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凌犀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是我的侄儿,我是你的皇叔。我们之间隔着血脉之亲,隔着伦常大道。"
"可我们……"
"可我们偏偏……"凌犀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幕,"控制不住自己。"
钰华怔住了。
他听出了皇叔话中的意思。
皇叔……和他一样。
皇叔也……控制不住自己。
"皇叔……"他走到凌犀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那我们……该怎么办?"
凌犀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像是无声的邀请。
"……有一个办法。"他低声道。
"什么办法?"
凌犀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满是信任与依赖。
看得他心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忘忧散。"他说。
"什么?"
"孟婆的忘忧散。"凌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服下之后,便能忘掉一个人,忘掉一段记忆。"
"如果我们服下忘忧散……"他顿了顿,"便能忘掉这些不该有的感情。"
"忘掉……我们之间的这一切?"
"是。"
空气凝滞了。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钰华怔怔地望着凌犀,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雨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从他自己心里滚出来的。
他的耳中嗡了一下,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皇叔……"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想忘掉我?"
凌犀闭上眼睛。
他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舍得忘掉?
可他更舍不得看钰华这样痛苦。
"……我想。"他撒谎了,"我不想再看你这样痛苦了。"
"若忘掉这些,你便能回归正常的生活。能娶一个贤良的太子妃,能成为一代明君。而我……也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能说出"我也能"后面的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另娶他人"这四个字。
哪怕是撒谎,他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继续道:
"所以……我们服下忘忧散,忘掉彼此吧。"
"忘掉这些不该有的感情。"
他说着,又顿了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掂量一回,才舍得放出口。
"明日就去……忘川河畔。"
"忘川河畔,月光如水。"
"我们……喝忘忧散。"
凌犀的话顿了一顿,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喝完……便各自归各自的路。"
"皇叔做你的皇叔。"
"你做你的太子。"
"再也……不必为这桩事而苦。"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又低一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忘掉……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在钰华心上。
雨声忽然大了一阵,又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天也不忍听。
钰华站在原地,脚下生根,半晌动不了。
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抠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皇叔……"
钰华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真的……想忘掉我吗?"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凌犀。
那双眼眸里满是祈求、满是心痛、满是……不甘。
凌犀看着他。
他的心在滴血。
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想。他一点也不想。他这辈子最不可能忘记的就是他。
可他不能说。
"……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我想忘掉。"
"这样对你我都好。"
钰华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好。"
他点头。
一下又一下。
"若皇叔想忘……那便忘了吧。"
他松开凌犀的手,退后一步。
"只要皇叔觉得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都愿意。"
凌犀望着他。
望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几乎要忍不住了。
几乎要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他不想。他一点都不想。他只是想让他解脱。可他……做不到。
他在袖中将那支月华簪攥得指节发白,硬生生地把自己钉在原地。
"……好。"他移开目光,声音沙哑,"明日……忘川河畔。"
"我们……服下忘忧散。"
说完,他便站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他。
而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说。
门外,雨越下越大。
凌犀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裳。
那身玄色锦袍被雨水浸了,紧贴在他身上,将一截肩骨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
他从袖中摸出那支月华簪,紧紧握在掌心。
簪身冰凉,却在他的掌心里跳着一种极细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它也舍不得。
——可它和他一样,做不了主。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蓁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对不起……"
"这一辈子……我又要让你白等一程了。"
可他的声音,被雨声彻底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