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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忘忧散之约

月影尘缘

凌犀去找钰华的那日,天正下着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天际飘落,打在东宫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钰华正坐在窗边发呆。

他的病已经好了,可心中却像是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皇叔已经好几天没来看他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叔似乎在刻意躲着他。

就像从前一样。

"……又是这样。"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进窗棂,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凉凉的,竟也没让他动一下。

他撅了撅嘴,把头一偏,倚在窗框上。

"皇叔不来便不来,"他自言自语,"我又不是非要他来。"

可话刚落,他便又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六殿下,凌犀殿下求见。"

钰华猛地站起身,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

"快、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凌犀走进屋内。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手中摇着折扇,神态从容。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

"皇叔!"钰华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你终于来了!"

他几乎想扑过去,又生生顿住了脚,只是站在三步开外,仰着脸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先是欢喜,又转成了委屈,最后落定为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神色。

凌犀看着他欢喜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嗯。"他点点头,"皇叔来看看你。"

"皇叔这几天去哪了?"钰华仰头看着他,"我让下人去找你,他们说你不在。"

凌犀沉默了一瞬。

"皇叔……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钰华追问,"很重要吗?"

凌犀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钰华,那双眼眸深邃如墨,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刻进心底。

"皇叔?"钰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凌犀收回目光,走到窗边坐下。

"钰儿,"他忽然开口,"皇叔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凌犀沉默了许久。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些日子……"他的声音很轻,"你是否……也在被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困扰?"

钰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凌犀闭上眼睛。

"钰儿,"他的声音沙哑,"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叔——"

"你我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凌犀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是我的侄儿,我是你的皇叔。我们之间隔着血脉之亲,隔着伦常大道。"

"可我们……"

"可我们偏偏……"凌犀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幕,"控制不住自己。"

钰华怔住了。

他听出了皇叔话中的意思。

皇叔……和他一样。

皇叔也……控制不住自己。

"皇叔……"他走到凌犀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那我们……该怎么办?"

凌犀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像是无声的邀请。

"……有一个办法。"他低声道。

"什么办法?"

凌犀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满是信任与依赖。

看得他心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忘忧散。"他说。

"什么?"

"孟婆的忘忧散。"凌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服下之后,便能忘掉一个人,忘掉一段记忆。"

"如果我们服下忘忧散……"他顿了顿,"便能忘掉这些不该有的感情。"

"忘掉……我们之间的这一切?"

"是。"

空气凝滞了。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钰华怔怔地望着凌犀,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雨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从他自己心里滚出来的。

他的耳中嗡了一下,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皇叔……"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想忘掉我?"

凌犀闭上眼睛。

他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舍得忘掉?

可他更舍不得看钰华这样痛苦。

"……我想。"他撒谎了,"我不想再看你这样痛苦了。"

"若忘掉这些,你便能回归正常的生活。能娶一个贤良的太子妃,能成为一代明君。而我……也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能说出"我也能"后面的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另娶他人"这四个字。

哪怕是撒谎,他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继续道:

"所以……我们服下忘忧散,忘掉彼此吧。"

"忘掉这些不该有的感情。"

他说着,又顿了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掂量一回,才舍得放出口。

"明日就去……忘川河畔。"

"忘川河畔,月光如水。"

"我们……喝忘忧散。"

凌犀的话顿了一顿,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喝完……便各自归各自的路。"

"皇叔做你的皇叔。"

"你做你的太子。"

"再也……不必为这桩事而苦。"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又低一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忘掉……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在钰华心上。

雨声忽然大了一阵,又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天也不忍听。

钰华站在原地,脚下生根,半晌动不了。

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抠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皇叔……"

钰华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真的……想忘掉我吗?"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凌犀。

那双眼眸里满是祈求、满是心痛、满是……不甘。

凌犀看着他。

他的心在滴血。

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想。他一点也不想。他这辈子最不可能忘记的就是他。

可他不能说。

"……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我想忘掉。"

"这样对你我都好。"

钰华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好。"

他点头。

一下又一下。

"若皇叔想忘……那便忘了吧。"

他松开凌犀的手,退后一步。

"只要皇叔觉得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都愿意。"

凌犀望着他。

望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几乎要忍不住了。

几乎要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他不想。他一点都不想。他只是想让他解脱。可他……做不到。

他在袖中将那支月华簪攥得指节发白,硬生生地把自己钉在原地。

"……好。"他移开目光,声音沙哑,"明日……忘川河畔。"

"我们……服下忘忧散。"

说完,他便站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他。

而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说。

门外,雨越下越大。

凌犀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裳。

那身玄色锦袍被雨水浸了,紧贴在他身上,将一截肩骨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

他从袖中摸出那支月华簪,紧紧握在掌心。

簪身冰凉,却在他的掌心里跳着一种极细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它也舍不得。

——可它和他一样,做不了主。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蓁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对不起……"

"这一辈子……我又要让你白等一程了。"

可他的声音,被雨声彻底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