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三分,广州白云国际机场的停机坪还浸在薄雾里,淡金色的晨光刚漫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就被一架印着木棉花标识的空客A350机身反射得细碎晃眼。
CZ3456航班的驾驶舱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凌骁拎着一个印着极限运动品牌logo的帆布包,踩着防滑靴的脚步轻快,丝毫看不出是要执飞长达五小时的广州—乌鲁木齐航线。他今天穿的南航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四道杠在晨光里亮得扎眼,唯独左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表带磨得有些发白,和这身精致的制服格格不入。
“凌机长,又把早餐带进驾驶舱?”
刚在副驾驶座上坐定的沈墨头也没抬,金丝边眼镜滑到鼻尖,他伸手推了推镜架,视线还黏在面前的飞行检查单上。少年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严谨”二字,连制服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丝合缝,手边摊着的笔记本封皮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查理机组飞行日志·违规记录专项。
凌骁挑眉,把帆布包里的叉烧包和豆浆往仪表台的空位上一放,熟门熟路地系好安全带,手指在航电系统的屏幕上飞快划过:“沈副驾,条例只说不能在飞行关键阶段进食,现在离起飞还有二十分钟,急什么?”他说着,捏起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再说了,你昨天凌晨三点才睡,不补充点能量,等会儿穿越雷暴云的时候,别手抖把高度报成海拔。”
沈墨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唰唰写下一行:起飞前违规携带早餐,凌骁,第37次。
“我那是在分析上周的航迹偏差数据,和你偷偷跑去玩滑翔伞熬到半夜不一样。”沈墨合上笔记本,终于抬眼看向凌骁,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嫌弃,“还有,你的机械表又慢了两分钟,刚才塔台通报时间的时候,我看你调表了。”
“这可是我爸传下来的,古董表都这样,要的就是这份情怀。”凌骁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手指已经精准地按下了发动机启动的预检查按钮,“何况,真遇上事儿,靠的是手感,不是几块钱的电子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时,乘务长方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过来,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干练:“驾驶舱,客舱准备完毕,乘客登机率98%,两名轮椅旅客已安置妥当,随时可以关闭舱门。”
“收到。”凌骁应声,咽下最后一口叉烧包,拿起对讲机的瞬间,语气里的散漫荡然无存,只剩下专业机长的沉稳,“查理机组,请求关闭舱门,准备滑行。”
沈墨也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将航班信息、气象数据、载重平衡表一一核对完毕,清脆的报数声在驾驶舱里响起:“机长,本场气象晴转多云,能见度6000米,跑道02L可用,巡航高度10600米,预计航路有中度颠簸,右侧有雷暴云团正在形成,移动速度15节。”
“雷暴云团?”凌骁的目光落在气象雷达屏幕上,那片醒目的红色区域正朝着他们的航路缓慢移动,“看来今天又有的玩了。”
沈墨闻言,扶了扶眼镜,嘴角抽了抽:“凌机长,麻烦你把‘玩’换成‘应对’,我们是民航机组,不是特技飞行队。”
凌骁低笑一声,没反驳。
舱门缓缓关闭,廊桥缓缓撤离,飞机在牵引车的牵引下驶向跑道。当塔台传来“CZ3456,可以起飞,跑道02L”的指令时,凌骁深吸一口气,右手稳稳地推上节流阀。
巨大的推背感袭来,飞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跑道,机头昂起,冲破晨雾,朝着万米高空爬升。窗外的城市迅速缩小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云海在机身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絮海洋。
“高度3000米,收起起落架。”
“高度6000米,进入巡航阶段。”
沈墨的报数声平稳有序,凌骁则专注地操控着操纵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的数十个仪表。驾驶舱里的气氛渐渐沉静下来,只有航电系统的轻微嗡鸣和偶尔的无线电通讯声。
就在这时,气象雷达屏幕上的红色区域突然扩大了一圈,警报声短促地响了一下。
“机长,雷暴云团加速移动了,预计十分钟后进入航路,强度比预报的高一级,是强雷暴。”沈墨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飞快地调整着雷达参数,“塔台建议我们绕行,但绕行会增加至少四十分钟航程,而且备选航路有中度乱流。”
凌骁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雷达屏幕。强雷暴云团意味着强烈的湍流、冰雹甚至是雷击,对民航客机来说,是不折不扣的空中陷阱。绕行固然安全,但会延误航班,还可能影响后续的航线调配。
他沉默了几秒,左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机械表,那块表的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给他某种无声的鼓励。
“不绕行。”凌骁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沈墨猛地抬头,金丝边眼镜差点掉下来:“你疯了?强雷暴!手动穿越的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什么万一。”凌骁打断他,手指指向雷达屏幕上的一个微小缺口,“看这里,云团的西侧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大概五公里,厚度不到八百米,气流相对稳定。”他的眼神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在模拟机里练过无数次强对流天气穿越,加上你的数据支持,没问题。”
沈墨看着屏幕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缺口,又看了看凌骁笃定的侧脸,心里的吐槽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太了解凌骁了,这个看似散漫的机长,从来不会拿乘客和机组的安全开玩笑。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塔台,CZ3456申请直接穿越雷暴云团西侧缺口,请求气象部门提供实时云图支持。”
塔台那边沉默了几秒,最终传来了许可的指令。
“准备好了吗,沈副驾?”凌骁握紧操纵杆,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沈墨咬了咬下唇,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薄荷糖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压下了心底的紧张。他调整好座椅,双手放在副驾驶的操纵杆上,语气严肃:“准备好了。数据我来报,你只管飞。”
飞机缓缓转向,朝着那片翻涌的乌云飞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被乌云吞噬,天色暗了下来,机身开始轻微的颠簸。客舱里传来乘务长方卉柔和的安抚声,而驾驶舱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不断的指令声。
“高度9800米,风速28节,风向偏南。”
“油门微调至85%,保持姿态。”
“前方三百米,进入云团边缘,注意湍流!”
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气流猛地撞在机身上,飞机剧烈地晃动起来,仪表台上的豆浆杯晃了晃,差点摔下来。凌骁死死稳住操纵杆,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神却依旧平静。沈墨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报数声丝毫没有慌乱,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乌云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将飞机吞噬其中。窗外电闪雷鸣,紫色的闪电划破黑暗,照亮了凌骁专注的侧脸。机身的颠簸越来越剧烈,但在两人的默契配合下,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航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阳光突然穿透乌云,照进驾驶舱。
“机长,我们出来了!”沈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凌骁松了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操纵杆,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看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又出现在眼前,阳光洒在云层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沈墨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把刚才写下的“违规穿越强雷暴云团”划掉了。
凌骁瞥见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怎么,不记我的违规记录了?”
沈墨白了他一眼,把薄荷糖的糖纸折成小飞机的形状:“这次算你运气好,下次再敢擅自决定穿越危险天气,我就把你的叉烧包扔进垃圾桶。”
凌骁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舷窗外的云海,瞳孔微微一缩。
那片金色的云海深处,似乎有一个微小的黑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凌骁皱起眉头,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云海依旧平静,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沈墨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凌骁摇摇头,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看着窗外无垠的天空,轻声说:“沈墨,我总觉得,这条航线,好像没那么简单。”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驾驶舱的仪表台上,那块老式机械表的表盘上,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万米高空之上,查理机组的非凡航线,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