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轨道交错处的微光
林辰生日后的第二天,星轨计划总部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氛围。
早上八点,当林辰像往常一样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几样清淡小菜,旁边放着一张卡片:
【林老师:王医生说您胃不好,早餐要按时吃。粥是我妈妈教的做法,养胃的。
——青训营学员 周小雨】
林辰拿着卡片,愣了愣。这个昨天还在复试中拼尽全力的女孩,怎么会……
敲门声响起,童谣探进头来,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教练,早啊。哦,粥是周小雨送来的。她早上六点就等在门口了,说是感谢你给了她复试机会。”
“她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呃……”童谣挠挠头,“昨天我热饭盒的时候,她刚好在茶水间。可能听到了我和乔姐的对话。”
林辰点点头,坐下来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姜香。
“她复试表现怎么样?”他问。
“团队协作环节拿了A。”童谣眼睛亮起来,“而且特别有意思的是——她主动要求担任队长,带领的队伍里有三个都是排名比她高的选手。最后他们组拿了第一。”
“她手伤的情况呢?”
“医疗组评估过了,旧伤有影响,但通过科学训练可以控制。”童谣顿了顿,“教练,这个女孩……有种说不出的韧性。她说,一年前俱乐部解散时,所有人都劝她放弃,但她就是想再试一次。”
林辰想起监控屏幕上那个专注的身影。在那个瘦小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远超常人的能量。
“复试最终名单什么时候出来?”
“今天下午。”童谣看看表,“评审组十点开会,你要参加吗?”
“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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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评审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着青训营的教练团队、心理评估师、医疗顾问,还有陈果作为运营负责人。桌上堆着三百份学员档案,每份都贴着彩色标签,标注着初试、复试各项成绩。
“我们先从争议案例开始。”青训营教学主管老吴推了推眼镜,“有几个学员,天赋很高,但其他方面有短板。”
他抽出三份档案:“第一个,墨影。天梯排名前五十,战术意识S级,团队指挥能力A级。但是——”他翻到心理评估页,“抗压测试C级,社交意愿评估D级。心理老师备注:有轻微回避倾向,不擅长处理人际冲突。”
“第二个,周小雨。团队协作S级,意志力S级,手部灵活度B级(受旧伤影响)。但天赋测试只有B级,反应速度在入选学员中排中下。”
“第三个,刘子阳。天赋S级,反应速度S级,但纪律性评估D级,三次迟到,一次在训练中偷偷玩手机游戏。”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童谣先开口:“我认为墨影应该入选。他的战术头脑是顶尖的,这种人才可遇不可求。”
“但电竞是团队项目。”一位教练反驳,“如果他不能和队友良好沟通,再好的战术也执行不了。”
“可以培养沟通能力啊!”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很难改变。”
林辰听着争论,没有立即发言。他拿起墨影的档案,仔细看心理老师的评语:“该学员在压力情境下倾向于自我封闭,但在熟悉的小团体中表现正常。建议:如入选,需配备专门的心理支持,并安排在稳定的团队环境中。”
“我有个想法。”林辰开口,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一期青训营,我们尝试分组制。不再是一刀切的选拔,而是根据学员特点,设计不同的培养路径。”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三角形:“顶尖职业选手需要三个维度——天赋、心理素质、团队精神。但很少有人三者俱备。传统青训营只选三者均衡的,但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他画出三条不同的路径:“第一条路,天赋导向。像墨影这样的,我们给他配专门的沟通教练、心理辅导,帮他补短板。第二条路,心理和团队导向。像周小雨这样的,我们重点提升她的技术水平。第三条路,纪律性差的,我们设置严格的考核机制,达标者留,不达标者淘汰。”
陈果若有所思:“这意味着……我们要投入更多资源。”
“但也可能培养出传统模式下会被埋没的人才。”林辰说,“星轨计划的核心理念不就是‘因材施教’吗?我们在康复中心这样做,在职业转型培训中也这样做,为什么青训营不能?”
老吴摘下眼镜擦了擦:“理论上可行,但操作难度很大。我们需要为每个学员定制训练计划,教练团队的工作量会翻倍。”
“那就扩大教练团队。”林辰说,“从退役选手中招募,给他们培训,让他们成为专业教练。这也是为行业培养人才。”
会议室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大胆计划的可行性。
“我支持。”童谣第一个举手,“传统模式选出来的人,其他俱乐部也能选到。但如果我们能培养出‘非典型’的优秀选手,这才是星轨计划的独特性。”
“我也支持。”心理老师点头,“从心理健康角度看,个性化培养更有利于学员的长期发展。”
“运营成本会增加30%。”陈果看着预算表,“但如果成功,品牌价值会大幅提升。我同意试试。”
老吴看着大家,终于笑了:“好吧,既然年轻人都这么有冲劲,我这个老头子也不能拖后腿。不过林辰,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第一期效果不理想,我们要有调整方案的准备。”
“当然。”林辰伸出手,“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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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辰刚走出会议室,就接到王磊的电话。
“林辰,德科那位学员的情况稳定了。”王磊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和他的主治医生谈过了,决定采用EMDR疗法(眼动脱敏与再加工治疗)处理创伤记忆。预计需要八到十次疗程。”
“费用呢?”
“星轨计划承担前五次,德科主动提出承担后五次。”王磊顿了顿,“另外,李总监今天上午找我,说他们想和我们签订长期合作协议,把心理健康筛查纳入所有高管的年度体检。”
这倒是意外之喜。
“她态度转变这么大?”
“她说,看到我们这么专业负责,反而更信任了。”王磊笑了笑,“危机处理得好,就是转机。不过林辰,这件事真的提醒我们了——我需要帮手。昨天我面试了一个心理学博士,专攻创伤治疗,很有经验。”
“那就录用。”
“还有一个,”王磊犹豫了一下,“我想请苏沐橙兼职做心理咨询助理。她有天生的同理心,而且退役选手的身份,能让学员更容易敞开心扉。”
林辰想起苏沐橙说的“王磊上周约我吃饭了”。看来,不只是工作关系在进展。
“只要她本人愿意,我没意见。”
“她说愿意试试。”王磊的声音轻快了些,“那我去准备了。对了,瑞典代表团下周到的接待方案,苏沐橙已经拟好了,下午发你。”
挂断电话,林辰看了眼日程表。下午两点和贝微微父母视频,三点和DARPA项目组开会,四点审阅瑞典合作方案,晚上还要准备国际标准工作组的第一次线上会议。
每一天,轨道都在延伸,交错,编织成越来越复杂的网络。
但他不再感到被裹挟。相反,他开始享受这种节奏——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机会;每一次挑战,都是一次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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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辰提前十分钟进入视频会议室。
他特意换了件正式的衬衫,背景选了办公室的书架墙,看起来稳重专业。但当他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两位老人时,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贝微微的父亲戴着眼镜,头发花白,气质儒雅,是典型的学者模样。母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眉眼间有贝微微的影子。
“叔叔阿姨好,我是林辰。”
“小林你好。”贝父微笑点头,“听微微提起你很多次了。”
“终于见面了。”贝母语气温和,“微微说你在忙一个大项目,没时间来美国,我们就想着视频见见。”
简单寒暄后,贝父切入正题:“微微跟我们说了你们在做的事,电竞教育、神经反馈技术,很有意义。我研究了一辈子认知科学,你们的方向是前沿中的前沿。”
“谢谢叔叔。其实很多想法都得益于微微在MIT的研究。”
“她跟你合作后,进步很快。”贝母接过话,“以前她总是一个人待在实验室,现在学会团队协作了。这要谢谢你。”
林辰有点意外。他以为会是那种“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女儿”的对话,没想到是学术探讨和感谢。
“叔叔阿姨,其实是我要感谢微微。”林辰认真地说,“没有她,星轨计划的技术核心不可能这么扎实。我们在华盛顿开会时,很多国际专家都对我们的技术表示惊叹。”
“我们知道。”贝父和妻子对视一眼,“所以今天我们想正式邀请你——等微微这个项目结束后,我们希望你们一起来家里吃顿饭。不是以微微同事的身份,而是以她男朋友的身份。”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不干涉。”贝母补充,“只是作为父母,我们希望看到女儿幸福。而幸福的前提,是她的选择被尊重、被珍视。”
屏幕那头,贝微微不知何时出现在父母身后,脸有点红,朝林辰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叔叔阿姨,我很珍视微微。”林辰坐直身体,“虽然我们现在隔着半个地球,但我们在做同一件事,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正式拜访你们。”
贝父点点头,眼神里有了赞许:“好。那我们就期待那一天。”
又聊了十几分钟,大多是学术和工作。挂断前,贝母突然说:“小林,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微微说你有胃病,要注意按时吃饭。等你们来美国,阿姨给你煲汤,很养胃的。”
“谢谢阿姨。”
视频断开后,林辰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通过了一场重要的考试,又像是被正式接纳进了一个温暖的圈子。
手机震动,贝微微发来消息:【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没有。你父母很好。】
【他们说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们。】
过了一会儿,贝微微又发来一条:【我妈说要给你煲汤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她已经很久没对除了我之外的人这么说了。】
林辰看着这句话,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等我去美国,我们一起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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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DARPA项目组会议
这次是多方视频会议,屏幕上同时出现了贝微微、布朗博士,还有DARPA项目组的其他三位科学家。
“基于前期的测试数据,我们正式邀请星轨计划成为‘认知韧性增强’项目的民用技术合作方。”布朗博士开门见山,“合同草案已经发到你的邮箱,林先生。”
林辰快速浏览着条款。技术授权使用费、数据共享机制、联合发表论文的署名规则、专利共有条款……每一条都写得清晰严谨。
“关于专利共有,”林辰提出疑问,“如果我们在合作期间开发了衍生技术,权益如何划分?”
“按贡献比例分配。”一位年轻的女科学家回答,“我们会建立详细的研发日志,记录每个突破点的贡献者。这是DARPA与民用机构合作的常规做法。”
贝微微补充道:“我已经和他们讨论过‘心理风险预警模块’的构想,项目组很感兴趣。如果这个模块开发成功,可以应用在更广泛的压力管理场景中,而不仅仅是军事训练。”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布朗博士说,“军用技术最终要反哺民用。你们的电竞数据场景,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测试环境——高压力、可量化、伦理风险低。”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布朗博士特意留下林辰单独说话。
“林先生,有件事我想私下告诉你。”老科学家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个项目,有几个美国的商业科技公司也在竞标。他们资金更雄厚,政治背景也更……深厚。”
林辰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选择我们,是有风险的。”
“是的。但我和我的团队认为,科学应该超越国界。”布朗博士说,“你们的技术方案更优雅,数据更扎实,而且——”他笑了笑,“贝博士坚持要和你合作。她说,没有你,就没有星轨之眼的核心算法。”
“她夸张了。”
“不,我相信她的判断。”布朗博士看着林辰,“所以,请务必让这个合作成功。这不仅关乎一个项目,更关乎一种可能性——不同国家的科学家,为了共同的人类福祉而合作的可能性。”
林辰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挂断后,他坐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父母的认可,国际的合作,团队的革新……所有这些,都像是一颗颗散落的星星,正在逐渐连接成轨道。
而他和贝微微,就是那些连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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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国际标准工作组第一次线上会议
屏幕上出现了十二个小窗口,代表来自中国、韩国、日本、欧洲、北美的工作组成员。范德维尔作为召集人主持会议。
“感谢各位加入这个历史性的工作组。”范德维尔开场,“我们的任务是制定全球首份《电竞选手权益保障国际标准》。今天第一次会议,我们先确定标准框架。”
林辰分享了他的提案:“我认为标准应该包含五个维度:职业健康、心理健康、职业发展、退役支持、道德规范。”
韩国代表提出异议:“退役支持应该由各国自行决定,国际标准不宜过于具体。”
“但这是选手权益的核心。”欧洲代表反驳,“如果选手不知道退役后怎么办,他们就不敢全身心投入职业生涯。”
“我们可以设定最低标准。”日本代表折中,“比如,俱乐部必须提供退役职业规划咨询,但不一定承担全部费用。”
讨论激烈而有序。林辰注意到,尽管有分歧,但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都希望这个行业更健康、更可持续。
两个小时后,框架基本确定。范德维尔做总结:“接下来三个月,每个地区工作组负责起草自己维度的标准草案。林,你负责亚洲区的‘退役支持’部分。”
“没问题。”
“另外,”范德维尔补充,“明年三月在首尔召开第一次面对面工作组会议,届时会有国际电竞联合会的高层参加。我们的草案将正式提交审议。”
会议结束后,林辰收到了好几条私聊消息。韩国那位曾经轻视他的教授发来:【林先生,今天的讨论让我重新认识了你们的理念。期待在首尔见面。】
欧洲代表:【你提出的“职业转型培训”概念很有价值,我们欧洲可以借鉴。】
日本代表:【我们正在筹建电竞选手协会,希望能来上海参观你们的康复中心。】
林辰一一回复。当他关上电脑时,窗外已是深夜。
但城市没有沉睡。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街道上的车流依然穿梭。这是一个永远在运转的世界,而星轨计划,已经成为了这个运转体系中的一部分。
不,不止是部分。
他们在尝试成为那个驱动齿轮运转的力量——用更人性化的方式,用更长远的眼光,用更温暖的温度。
手机亮起,是童谣发来的青训营最终名单。六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培养路径:天赋型、心理型、团队型、综合型。
墨影和周小雨都在名单上。培养路径分别是“天赋型(需加强心理与社交)”和“心理型(需提升技术水平)”。
林辰回复:【批准。通知学员,下周一开始训练。】
然后他打开邮箱,开始撰写给国际工作组的“退役支持标准草案”提纲。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某种坚定的心跳。
凌晨一点,他收到贝微微的消息:【刚出实验室,今天进展很好。你还在工作?】
【在写国际标准的草案。】
【别太晚。】
【你也是。】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各自回到工作中。
没有太多甜言蜜语,但有一种更深的默契——知道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在为同一片星空添砖加瓦。
林辰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上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刚退役时的迷茫,想起创建星轨计划时的艰难,想起第一次见到贝微微时的对话,想起华盛顿会议上那些质疑的眼神,想起今天视频里贝微微父母温暖的笑容。
这一路走来,轨道不断延伸,交错,有时陡峭,有时平缓。
但每一次转折处,都有微光。
那些微光来自团队成员的支持,来自学员眼中的渴望,来自国际同行的认可,来自贝微微跨越半个地球的陪伴。
正是这些微光,照亮了前行的路。
让他在疲惫时,能继续向前。
在困惑时,能找到方向。
在孤独时,能感受到温暖。
林辰回到桌前,在草案提纲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标准不是限制,而是保障。保障每个选手,在追逐星光的过程中,不会失去脚下的土地。”
写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
但今夜,星光正好。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再次为他亮起。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停下脚步,看着那串渐次亮起又熄灭的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笑,轻声说:
“谢谢。”
谢谢所有的光。
谢谢所有的轨道。
谢谢所有的,在这个星轨之上,并肩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