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后,青家小公子青霄抓周引动“星殒寒髓”异象之事,并未大肆宣扬,却仍在东极玄洲高层小范围内悄然流传,为这位本就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更添一抹神秘色彩。青家对此态度坦然,既不刻意遮掩,也不过度渲染,一切顺其自然。
日子恢复了某种更加细腻的平静。青霄的生活被安排得妥帖而精致,却又在无数双关爱的眼睛注视下,显得格外透明。他依旧是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婴儿,大部分时间用于沉睡——这是灵胎稳固、神魂自然成长的体现,还是那冰封灵魂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与观察?或许兼而有之。
那块“星殒寒髓”,被青冥子亲自施以禁制,将其大部分异象与苍凉气息内敛,变成一块触手微凉、仅有些许幽蓝星点在深处隐约流转的“漂亮石头”,常伴青霄左右。它被系上柔韧的冰蚕丝,挂在摇篮边,或是放在他小手能够到的软垫上。青家人发现,小公子似乎对这块石头有着不同寻常的“偏爱”。当他偶尔从睡梦中醒来,睁着澄澈的青眸静静打量世界时,视线往往会先落在这块石头上。当他无意识地挥舞小手,有时会精准地将其拢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那粗糙冰凉的表面,不哭不闹,仿佛能从这触感中获得某种奇异的平静。
青岚和苏明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似乎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忧的是这物件毕竟来历神秘,与儿子之间的共鸣未知深浅。他们询问过老祖宗,青冥子沉吟许久,也只道:“星殒寒髓性属至阴至寒,却又蕴含星辰寂灭后的一点不灭真意,与霄儿星辉淬体的先天根基或有相通。霄儿既与之亲近,只要无不良反应,便由着他。此物灵性已生,却又因霄儿而醒,或许冥冥中自有守护之缘。” 于是,那枚特殊的“安抚石”便正式成为了青霄幼年时期最独特的陪伴。
时光在悬圃天宫似乎流逝得格外温存。转眼间,青霄已过了百日。
这一日,天光晴好,漱玉潭边灵气盎然的暖阁里,铺着厚厚的云绒毯。苏明婳将穿戴一新的儿子放在毯子上,让他尝试练习翻身和抬头。小小的青霄穿着柔软的浅青小袄,衬得肌肤越发如玉。他趴在那里,依旧没什么活泼劲儿,只是努力地、有些笨拙地试图抬起那颗相对于身体来说略显沉重的脑袋。
他的视线前方,正放着那块星殒寒髓。幽蓝的石头在透过暖阁琉璃窗的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细微星芒,不像夜晚那般深邃,却另有一种清澈的神秘感。
青霄乌黑的睫毛颤了颤,青玉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那块石头。他似乎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前世的记忆碎片偶尔会闪过——是冰冷的石阶,是粗粝的地面,是无人回应的黑暗。而眼前这块石头,也是凉的,粗糙的,却奇异地不让他感到排斥,反而因为那种内在的、与他隐约共鸣的脉动,以及它因他而“亮”过的经历,让他产生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归属”或“同伴”的感觉。
他想碰碰它。不仅仅是被动地握在手里,而是主动地,更近一点。
他抿了抿小嘴,那双总是沉静得过分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婴儿的执拗。然后,他开始努力。小小的手臂支撑着,脖子用力,脑袋一点点、艰难地抬离了绒毯。这个对寻常百日婴孩或许不算太难的举动,对他而言,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幼小,更因为那灵魂深处某种长期“蜷缩”状态的本能抗拒。
苏明婳在一旁温柔地看着,没有出声帮忙,只是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些许紧张。她敏锐地感觉到,儿子这次似乎格外认真。
青霄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他没有放弃,视线始终锁着那块星殒寒髓。终于,他的头抬到了一个可以平视石头的高度,稳住了几息。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明婳险些轻呼出声的动作——他不再满足于看着,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的颤巍,向着那块石头,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小手。
不是无意识的挥舞,而是目标明确地,向前探去。
指尖与冰凉的石头表面接触。
这一次,星殒寒髓没有爆发出惊人的光华。但苏明婳清晰地看到,在那石头深处,那些原本静静流转的幽蓝星点,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星光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柔和了一点点,仿佛在回应着小主人的触碰。
更让苏明婳心神震动的是儿子的表情。青霄在指尖触碰到石头的那一刹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眉头似乎极轻地松了一下,那双青玉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类似于“达成目标”的松快,甚至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手臂一软,小脑袋也“咚”一下轻轻磕回了柔软的云绒毯上,微微喘息着,但那只小手,依旧固执地搭在星殒寒髓上。
苏明婳的心,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惊喜、心疼与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填满。她连忙上前,轻柔地将儿子抱起来,搂在怀中,抚摸着他的后背。“霄儿真棒!”她低声夸赞,声音有些哽咽。这不是因为儿子完成了多么了不起的动作,而是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儿子刚才那番努力,并不仅仅是一次身体练习。那里面有一种生涩的、却真实存在的“主动”意志,是对外界(哪怕只是一块石头)的一次试探性、但目标明确的“接触”。
这是儿子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明确的“想要”和“努力去够”。
青霄靠在母亲温暖馨香的怀抱里,慢慢平复着呼吸。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和石头内部星芒的回应,奇异地安抚了他刚才用力过度的疲惫,也仿佛在他心湖那片冻土上,又吹过一缕极细微的暖风。他依旧安静,但闭上的眼睫下,那片荒芜似乎又松动了一粒尘埃。
当晚,青岚从家族事务中抽身回来,苏明婳迫不及待地将白天之事细细说与他听。青岚听完,久久不语,只是将已经睡着的儿子小心地抱过来,借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辉,凝视着那张酷似自己与爱妻的恬静睡颜。他的目光又落在一旁安静放置的星殒寒髓上,眼神复杂。
“明婳,”他低声开口,带着感慨,“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我们的霄儿,心里好像藏着一个很远很远、很冷很累的小小人儿。他在看着我们,在接受我们的好,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有时候……心里发慌。”
苏明婳依偎过来,轻轻点头,眼眶微红:“我也有这种感觉。今天看到他那么努力地去碰那块石头,我既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他好像愿意‘动’一下了,心疼的是……那样子,不像个无忧无虑的婴孩,倒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青岚将妻儿一起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那层冰墙是什么,不管他心里藏着什么,他都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用所有的温暖,慢慢融化它。今天他能主动去碰触一块石头,明天或许就能对我们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你看,这星殒寒髓,说不定就是老天爷送来帮我们霄儿‘破冰’的第一件工具。”
他顿了顿,亲了亲儿子光洁的额头,语气温柔似水:“霄儿,别怕,慢慢来。爹爹和娘亲,还有整个青家,都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睡梦中的青霄,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合,往父亲温暖的怀抱里更深地依偎了一点。
星殒寒髓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内部星芒流转,幽蓝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又似一道温柔的守护之光。
破冰之路,依旧漫长。但每一次微小的主动触碰,每一次不易察觉的回应,都是冰层下春水开始流动的迹象。种子在沃土中,不仅接受阳光雨露,也开始尝试着,伸出自己柔嫩的根须,去触碰、去感知、去拥抱这片崭新的天地。尽管小心翼翼,尽管带着旧日的寒凉记忆,但生命向往温暖与成长的本能,已然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