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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为阶,星轨孕灵

大雁向北飞,青霄破晓

太古鸿蒙,诸天星罗。修真界广袤无垠,分五界十八洲,其间宗门林立,世家争辉。然真正俯瞰纪元流转、执掌天地法则的,却是那些隐匿于洞天福地、不问俗世的顶级隐世家族。青家,便是其中之一。

东极玄洲,云海深处。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亦无法窥见的维度里,九重青玉阶自虚空蜿蜒而上,阶旁有星河虚影环绕,每一步都踏着大道韵律。阶顶,是一座无法以言语形容其宏伟的府邸——青家祖地,“悬圃天宫”。

天宫不以金碧炫目,通体以“太初青灵石”筑就,这种在外界指甲盖大小便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先天神料,在此处只是寻常砖瓦。宫墙流淌着温润的青色光辉,呼吸间与周天星辰共鸣。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看似随意,却暗合周天星辰大阵,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蕴道韵。仙禽瑞兽悠然徜徉,吐纳的是最精纯的先天灵气。

此刻,天宫深处,家族重地“观星殿”内,气氛却与这仙家气派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丝焦灼。

殿内穹顶并非实体,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投影,真实的太古星辰于此显化轨迹,垂落丝丝缕缕的星辉。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悟道玉”,倒映着星辰流转。数道身影盘坐于星辉之下,气息渊深似海,仅是存在,便让周遭空间微微震颤。他们皆是青家长老,修为最低也是渡劫期,为首几位更是早已踏入大乘之境,只待机缘便可窥探那虚无缥缈的仙道。

然而此刻,这些跺跺脚便能让一方世界震颤的大能,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三千年了……”一位身着玄青道袍、面容古朴的长老轻叹一声,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自霄云老祖破界飞升,我青家嫡系血脉,便再未添一男丁。”

“何止男丁,”另一位红脸长老接口,声如洪钟,却难掩忧色,“便是女娃,这几千年来也仅出了青璇、青瑶两个丫头。血脉愈发稀薄,长此以往,如何传承我青家‘太初青天诀’之无上道统?如何维系这悬圃天宫之基业?”

“天道平衡,盛极而衰?”一位气质清冷如月华的女长老喃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膝上横放的一柄玉如意,“可我青家历代积善,镇守东极,梳理地脉,功德无量,为何子嗣如此艰难?”

众人沉默。这正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也最为恐惧之处。修真世家,血脉传承与顶尖功法、雄厚资源同等重要。尤其青家这等隐世家族,核心功法与血脉天赋息息相关,非嫡系血脉难以继承精髓。子嗣单薄,意味着传承断层,意味着家族未来的衰败,甚至湮灭于时光长河。

殿内上首,星辉最盛之处,一位白发白须、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的老者静静盘坐。他周身气息近乎虚无,仿佛与这片星空融为一体。这便是青家现存辈分最高、修为最深不可测的老祖宗——青冥子,一位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半只脚已踏入仙门的活化石。

青冥子双目微阖,并未参与长老们的讨论,他枯瘦的手指,正于膝上缓缓掐算。指间流转的并非灵力,而是更为玄奥的因果气运之线,丝丝缕缕,勾连着青家万载兴衰。他在占卜,以损耗自身道行为代价,窥探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良久,青冥子缓缓睁眼,眸中似有星河生灭。他苍老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在场所有长老心神一震:

“卦象仍晦涩不明,然‘天芮’星位隐有微光,指向家主正宫。且近日,老夫观家族气运长河,似有一缕极淡却至纯的‘生’机,自无尽虚空外悄然汇入,缠绕于家主与其道侣姻缘红线之上,虽弱如风中残烛,却坚韧不绝。”

众长老闻言,精神一振。天芮星主生育、生机,老祖宗如此说,莫非……

“老祖,您是说明婳她……”红脸长老急声道。

青冥子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天道无常,机缘未至,不可妄言,亦不可强求。此生机微弱,需以温情滋养,不可施加任何压力与期盼,顺其自然,方有萌发之机。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悬圃天宫内一切如常,但需格外注意调和灵气,滋养地脉,尤其是家主所居‘青梧宫’附近,灵药仙葩可多置办些,务必使宫内生机盎然,气韵祥和。此事,仅限尔等知晓,不得外传,更不得惊扰明婳。”

“谨遵老祖法旨!”众长老肃然应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哪怕只是一丝微光,也足以让这些守护家族万载的老人,为之小心翼翼,满怀期待。

而他们话题的中心,青梧宫的主人,青家当代家主青岚,与其道侣苏明婳,对此却一无所知。

青梧宫位于悬圃天宫东方,取“凤栖青梧”之意,宫外遍植万年梧桐,凤凰虚影时常清鸣。宫内陈设雅致温馨,少了些威严,多了些生活气息。

殿内暖阁,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青岚正处理着家族事务。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着简素青衣,面容俊朗如雕刻,眉宇间自有统御万方的威严,但此刻看向身旁之人的目光,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明婳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丹青图谱,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穿着一袭月白云锦长裙,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容颜绝丽,气质温婉如水,却又隐含着一股不输于男子的坚韧。她是青岚唯一的道侣,也是青家上下敬重爱戴的主母。

“岚哥,”苏明婳忽然轻轻唤了一声,放下书卷,微微蹙起秀眉,“近日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乏懒,胃口也不甚好。前日厨房做的‘冰玉莲子羹’,我竟觉得腥气,反倒想吃些……嗯,想吃些凡俗界的吃食,比如街边热腾腾的糖油果子,或是酸甜的山楂糕。”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堂堂渡劫期大能,青家主母,怎么会突然惦念这些毫无灵气的凡俗之物?

青岚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玉简,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乏了便多歇息,胃口不好想换口味有何不可?我立刻让人去寻最好的灵厨,凡俗美食亦可取其意、用灵材仿制,定让你满意。”他语气寻常,仿佛妻子只是提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而非什么不合身份的事。对他而言,明婳的任何细微感受,都比天大的事务更重要。

苏明婳心头一暖,靠进他怀里,轻声道:“我是不是太娇气了?许是近日修炼有些急切,心神损耗罢了。”

“修炼之道,张弛有度,不急一时。”青岚轻抚她的长发,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明日我陪你去‘漱玉潭’走走,那里水灵之气充沛,最是安神养性。”

夫妻二人温言细语,丝毫不知,此刻在苏明婳自己都未察觉的腹中丹田深处,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先天灵光,正悄然发生着玄妙的变化。

那缕自无尽遥远、隔着时空与命运长河而来的真灵,在青家悬圃天宫磅礴气运与生机牵引下,在老祖宗青冥子以大道为引的卦象接应中,终于穿透了最后的屏障,宛如一颗历经风霜、近乎湮灭的种子,落入了一片温暖、肥沃、充满无尽生命本源与浩瀚灵机的土壤——苏明婳的元初之海。

这过程无声无息,莫说苏明婳本人,便是青冥子,也只能捕捉到气运长河上一丝微澜,而无法窥见真灵本身。

真灵浑噩,残存着太多破碎的记忆与情感:冰冷、恐惧、饥饿、鞭挞、刻薄的咒骂、短暂的温暖、窒息的黑暗、还有最后……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与冰冷骨灰盒的触感……痛苦、绝望、麻木、以及一丝扭曲的解脱。

然而,周遭的环境太不同了。没有冰冷,只有温润如春水般的包裹;没有匮乏,只有浩瀚精纯、仿佛取之不尽的生命能量与柔和灵气;没有令人窒息的怨毒与冷漠,只有两道强大而温和的气息紧密环绕,其中一道(青岚)沉稳如山,博大宽广,另一道(苏明婳)温婉如水,生机勃勃,充满了无意识的呵护与滋养。

两种极致的体验在浑噩的真灵中冲突、交织。

那些痛苦的碎片叫嚣着,提醒着“不被爱”、“被抛弃”、“注定不幸”的过往烙印。它们让这缕真灵本能地蜷缩,不敢放松,不敢期待,甚至对这过于美好的环境产生一丝疑虑与疏离——这温暖是真的吗?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残酷玩笑的前奏?

可周围那实实在在的、源源不断的生命滋养,那两道气息中自然流露的(尽管他们尚未知晓其存在)守护之意,又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贪恋。像冻僵的旅人靠近篝火,明知可能烫伤,却无法抗拒那诱惑。

于是,在这无人知晓的孕育之初,这缕来自异世、背负着沉重过去的真灵,在温暖与恐惧、渴望与疏离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它没有像寻常初生魂魄那样活泼地汲取养分、舒展灵性,而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警惕地,吸收着维持自身存在的最低限度的能量,将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可能到来的伤害,同时……又忍不住偷偷汲取着那环绕四周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它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将成为谁。只有残存的感知,模糊地接收着外界的一些波动。

比如,母亲(它尚不知这个称谓)偶尔掠过腹部的、温柔无意识的手。

比如,父亲(它亦不知)那沉稳声音响起时,带来的莫名安心感。

比如,更遥远的地方,那些被称为“长老”的强大存在们,交谈中流露出的、对于“子嗣”、“传承”的深切焦虑与期盼……

期盼?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真灵沉寂的心湖,漾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期盼……是什么?是像……外婆那样吗?还是像……赵老师?或者……像那对短暂出现、又瞬间湮灭的……亲生父母?

期望之后呢?

真灵深处传来一阵源自记忆本能的、尖锐的刺痛与恐惧。

于是,那丝微弱的涟漪迅速平复。它继续沉默着,不闹腾,也不活泼,像一颗过于早熟、裹着厚厚硬壳的种子,埋在这片堪称世间最顶级的福地沃土中,静默地等待着,观察着,迷茫着,也……一点点地,被那无法抗拒的温暖与生机,极其缓慢地渗透着。

悬圃天宫之外,星河依旧璀璨。青冥子结束了每日的占卜,望着星空中那依旧微弱却顽强闪烁的“天芮”星光,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期冀。

青梧宫内,青岚已吩咐下去,明日灵厨将尝试制作蕴含灵气的“糖油果子”与“山楂糕”。苏明婳倚在丈夫怀中,沉沉睡去,唇角带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柔和弧度。

一切,似乎都还笼罩在一层静谧的薄纱之下。

但命运的转轮,已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拨动了一格。一颗饱经沧桑、冰封绝望的灵魂,带着旧日的斑驳伤痕,落入了修真界最顶级的摇篮。福兮?祸兮?是涅槃重生,还是另一场轮回的开始?

无人知晓。唯有一点星光,在浩渺气运长河中,微弱而坚定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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