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策略与暗流

第三十六章 策略与暗流

那篇自媒体分析文章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比预想中更快地触及了更广泛的边界。一夜之间，“檀健次 文慧 共震”这个由文章衍生出的词条，悄然爬上了某个小众文青社交平台的热搜尾巴。虽然离真正的破圈尚远，但在关注娱乐圈动向、尤其是对“有深度”内容敏感的特定群体中，已然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第二天上午九点，檀健次工作室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长方形的会议桌旁，除了檀健次和我，还坐着林薇、宣传总监徐亮、公关经理吴雅，以及两位核心的宣传助理。窗帘拉开，上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丝紧绷感。

林薇将连夜整理的舆情简报投影到屏幕上。数据、图表、关键词云、重点评论截图……清晰地展示了那篇文章在过去十二小时内的传播路径和讨论热度。

“文章首发于‘深度灼见’这个自媒体号，目前阅读量已破百万，点赞收藏超十万，转发近五万，其中不乏一些文化评论界和媒体圈的KOL。”徐亮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语速平稳但透着压力，“讨论焦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对《VISION》这次企划艺术价值的高度肯定；二是对檀老师敢于进行如此突破性尝试的赞赏；三就是……对檀老师和文慧合作关系背后可能蕴含的私人联结的猜测和探究。值得注意的是，猜测的基调普遍偏正面和好奇，甚至带有某种‘嗑到了高级CP’的意味，负面攻击目前占比很小。”

吴雅补充道：“已经有几家关系不错的媒体记者私下联系我，询问这篇文章的真实性以及《VISION》项目的具体情况。话里话外，都对你们二位的关系充满好奇。我们需要统一一个对外口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檀健次身上。

他坐在主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和评论。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而沉稳的轮廓。

“首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泄露内部信息，尤其是‘共震’这样的核心访谈关键词，是严重的工作失误。林薇，内部排查必须继续，尽快找出漏洞。在《VISION》正式发布前，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未经授权的信息外泄。”

“明白。”林薇点头。

“其次，”檀健次的目光转向我和在座的其他人，“关于这篇文章本身，以及它引发的讨论。昨晚我和文慧讨论过。”他顿了顿，“我们认为，这篇文章虽然基于泄露信息，但其分析框架和核心观点，并未歪曲我们这次创作的初衷和事实。相反，它提供了一个相对理性、甚至拔高了作品格调的解读视角。”

这话让徐亮和吴雅都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通常遇到这种未经授权的深度曝光，艺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控制和澄清。

“檀老师的意思是……”徐亮试探地问。

“我的意思是，与其被动地把它当作一次危机来扑火，不如主动地，将它纳入我们整体的宣传节奏中。”檀健次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把它看作是《VISION》正式发布前，一场高质量的‘学术预热’。它提前吸引了那些真正关心作品内核、而非表面八卦的优质受众的注意力。”

吴雅眼睛一亮：“您是说，我们顺势而为，借助这篇文章引发的讨论，将公众的期待和关注点，进一步引导到作品的艺术性和思想性上？”

“没错。”檀健次肯定道，“《VISION》的正式发布必须是我们最权威、最核心的声音。宣传重点要更加突出‘先锋实验’、‘影像哲学’、‘凝视与真实’这些概念。所有通稿、专访、社交媒体运营，都必须紧紧围绕作品本身和创作理念。我和文慧的‘合作关系’，可以谈，但必须放在‘共同创作者’、‘彼此成就的合作伙伴’这个框架下谈论。强调我们因为对艺术的共同追求和深度信任，才催生了这样的作品。用专业，消化私人。”

他的思路清晰，与我昨晚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更具体，更具策略性。

“那对于具体的猜测和询问……”吴雅问。

“统一口径。”檀健次道，“对于文章本身，可以表示‘注意到了这篇有意思的解读，感谢对作品的关注’。对于我们的关系，强调‘彼此尊重、深度信任的创作伙伴关系’，‘这次合作是基于对艺术的共同探索欲和冒险精神’。不否认默契和信任，但将之完全归因于专业层面。态度要坦荡，不躲闪，但也不提供任何可供过度解读的细节。”

他看向我：“文慧这边，需要更多地走到台前。未来的宣传中，要突出你作为摄影师、内容策划者的专业身份和独特视角。让你的专业能力，成为讨论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檀健次身边的神秘女性’。”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这意味着我需要更主动地面对媒体和公众的审视，用我的作品和思想来为自己正名。

“另外，”林薇补充道，“《VISION》那边我们已经紧急沟通了。他们对于信息泄露很重视，也在自查。对于目前的舆论态势，他们和我们判断一致，认为利大于弊，甚至愿意调整一下发布节奏，考虑提前释放一些更高概念、更艺术化的预告素材，进一步强化‘先锋’定位，冲淡过于聚焦个人的讨论。”

“可以。”檀健次同意，“具体方案你们和《VISION》团队敲定。原则是：一切为作品服务，一切以专业立身。”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详细讨论了后续每一步的宣传策略、应对预案以及我和檀健次在公开场合可能被问及的问题和标准回答。离开会议室时，我感觉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心中那种被动的紧张感，却被一种主动迎战的清晰目标感所取代。

策略定下了，但执行起来，暗流依旧潜伏。

下午，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一些过往拍摄的素材和文案，为可能需要的个人作品展示做准备。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是一些许久不联系的同学、前同事发来的消息，拐弯抹角地打听那篇文章和我的近况。我按照统一口径，客气而简短地回复，将话题引向工作。

然而，并非所有的关注都带着善意或单纯的好奇。

临近下班时，林薇面色不豫地再次找到我，这次是在一个无人的小会议室。

“文慧，有个情况。”她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监测到，有一小撮极端粉丝——主要是檀老师的一些所谓‘毒唯’——开始在你的社交媒体小号和一些公开信息下面，发表一些不太友好的言论。”

我心里一沉：“说什么？”

“主要是质疑你的专业能力，认为你配不上这样的合作机会，是靠……私人关系上位。还有一些比较难听的揣测和人身攻击，不过目前规模很小，集中在个别粉丝群和匿名论坛。”林薇语气严肃，“虽然不成气候，但这类声音破坏性很强，容易带节奏。而且，很难完全杜绝。”

毒唯。这个词我并不陌生。在粉丝文化中，指那些只喜欢偶像本人，极度排斥偶像与其他异性有任何关联，甚至攻击偶像合作对象、工作人员乃至其他粉丝的极端群体。檀健次作为顶流，拥有庞大的粉丝基数，其中自然也难免存在这样的少数派。

“团队已经在引导和管控了，”林薇继续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VISION》正式发布，你受到的关注会更多，这类声音可能会增大。我们建议你暂时关闭社交媒体的陌生人私信和评论，非必要不回应任何挑衅。”

“我明白。”我点点头，尽管早有预料，但真正面对这种毫无缘由的恶意时，胸口还是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我的专业能力，是我在这个行业立足、也是能与他并肩的根本。被这样轻易地否定和污名化，滋味并不好受。

“别往心里去。”林薇看出我的低落，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些人不代表真正的粉丝，更不代表大众。你的能力，在这次《VISION》项目中已经证明给了所有专业人士看。等作品出来，谣言会不攻自破。健次也知道这个情况，他很生气，但更担心你受影响。”

“我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工作而已，我能分清。”

话虽如此，晚上回到家，那种闷堵感依然挥之不去。我没有主动提起，但檀健次显然从林薇那里知道了情况。

晚饭后，他洗了水果端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将一颗剥好的橘子瓣递到我嘴边。

我默默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

“今天林薇跟我说了。”他开口道，声音平静，但握着我的手很用力，“那些话，别去看，别去听。不值得。”

“我知道。”我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有点无力。好像无论你做了什么，在某些人眼里，都抵不过一个臆测的标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文慧，在这个圈子里，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满意，更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有人会因为你的才华欣赏你，有人会因为你的存在本身而讨厌你。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局限。”

他转过头，看着我：“但你要记住，真正重要的评价，来自三方面：一是你对自己的认知和认可；二是你所在领域的专业人士和同行对你的评价；三是……”他顿了顿，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在乎的、也在乎你的人的看法。比如我，比如林薇，比如杜哥，比如那些真正看懂你作品、被你思想打动的人。至于其他的噪音，就当是背景音好了。我们无法消除背景音，但我们可以选择把音量调小，专注于我们自己的旋律。”

他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是啊，我为什么要让那些根本不了解我、甚至不愿去了解我的人，来定义我的价值和心情？

“而且，”他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等你主导的下一支爆款短视频出来，或者等《VISION》成片发布后你拿个什么奖，那些人就会自动闭嘴，或者换一套说辞了。这个圈子，实力和作品，永远是最硬的通货。”

我也被他逗笑了，心里轻松了不少：“哪有那么容易拿奖。”

“事在人为。”他揽住我的肩膀，“我对你有信心。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城市的夜晚永远喧嚣，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却有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宁静。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VISION》那边的新预告素材，什么时候发？”

“明早十点。”檀健次看了看时间，“一起期待一下？”

“嗯。”

策略已经部署，暗流仍在涌动。前路注定不会平坦，会有赞誉，也会有诋毁；有理解的共鸣，也会有偏激的噪音。

但就像他说的，我们无法控制所有声音，却可以决定自己的旋律，以及和谁一起演奏。

而我们的旋律，早在那个晨光熹微的仓库里，在那个镜面交错的迷宫中，在那个宁静的郊外午后，就已经谱写下坚定的基调。

名为“共震”。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