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对话的维度
《VISION》杂志社位于城市CBD一栋颇具设计感的玻璃幕墙大楼高层。会客室简约而富有艺术气息,大幅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室内光线明亮柔和,浅灰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杂音,营造出专注而沉静的谈话氛围。
我和檀健次提前十分钟抵达,在林薇的陪同下,见到了本次专访的记者——陈觅。一位四十岁上下、气质知性沉静的女性,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戴一副细边眼镜,眼神锐利却不咄咄逼人,握手时力道适中,笑容温和。
“檀老师,文慧老师,你们好。我是陈觅。”她声音平稳清晰,“请坐。今天时间比较充裕,我们可以慢慢聊。”
寒暄落座,助理端上茶水。林薇简单交代几句后便退到一旁,与《VISION》的编辑一起,示意可以开始。
陈觅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中央,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和钢笔。“那我们开始?”她征询地看向我们。
檀健次微微颔首,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是他在正式场合惯有的、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的坐姿。我也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对话上。
“首先,再次恭喜两位老师这次合作拍摄的作品,我们内部看过粗剪片段,非常震撼。”陈觅开门见山,语气真诚,“所以这次访谈,我们希望能超越常规的创作谈,深入到作品背后的一些理念和体验。可能会有些问题比较直接,也希望两位老师能够畅所欲言。”
“当然。”檀健次微笑回应,“我们也希望能进行一次有意义的交流。”
“好,那我们开始第一个部分,关于‘凝视’。”陈觅目光转向我,“文慧老师,作为这次特辑镜头后的主要‘凝视者’,您如何理解您在这次创作中所扮演的角色?与通常意义上的媒体或公众对檀老师的‘凝视’,区别在哪里?”
问题与模拟时几乎一致。我心里稍定,按照之前梳理的思路,清晰回答道:“我认为我的角色更接近于一个‘对话者’或‘共谋者’,而不仅仅是记录者或观察者。这次拍摄的预设就是打破单向的凝视,试图建立一种双向的、甚至是多向的视觉交流。比如在‘镜中之镜’中,视线通过镜子反复折射,观看与被观看的界限被有意模糊。这种凝视,目的不是消费或评判一个偶像的形象,而是试图进入一个创作状态,与檀老师共同探索在镜头前‘存在’的多种可能性。区别在于意图和关系的不同——是‘进入’而非‘旁观’。”
陈觅飞快地记录着,不时点头。“‘进入而非旁观’,这个说法很精准。那么檀老师,”她转向檀健次,“您作为长期处于各种‘凝视’中心的人,这次体验文慧老师这种‘进入式’的凝视,感受有何不同?它是否对您固有的、应对镜头的经验产生了冲击?”
檀健次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思考了几秒:“冲击很大。”他坦诚道,“以往面对镜头——无论是影视剧、舞台、还是采访——我都有一个相对清晰的‘界面’或‘角色’需要去完成或维护。但这次,文慧的镜头要求的是某种程度的‘撤销’这个界面。她不是在捕捉‘檀健次’这个艺人形象,而是在等待和捕捉某个更底层的、更即时的状态。这让我必须放下很多习惯性的防御和表演模式,过程并不轻松。但正是这种不轻松,带来了新的体验。就像她说的,这是一种‘对话’,镜头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索取者,而是一个有温度的、等待回应的伙伴。”
“有温度的伙伴。”陈觅重复着这个描述,笔下不停,“这是否意味着,这种凝视建立在你们之间早已存在的、超出一般工作关系的信任基础上?”
问题果然指向了这里。我和檀健次对视一眼,他给了我一个极其轻微、鼓励的眼神。
我接过话头,按照演练过的思路回答:“深度创作本身就需要极强的信任。这次拍摄涉及很多心理层面的裸露和冒险,没有相互信任,我们无法走到那些需要极致坦诚的环节。至于‘超出一般工作关系’,”我顿了顿,选择措辞,“长期的合作共事,让我们积累了比普通同事更深的了解和默契。这种默契让我们能更快地建立拍摄所需的信任场域,也敢于尝试更冒险的创作路径。我认为这是这次合作能深入下去的一个很重要的基础。”
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度渲染,将焦点拉回到“创作基础”和“合作默契”上。陈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究,转而问:“在‘角色互换’段落,这种‘凝视’的权力发生了明显的转移和交换。文慧老师从凝视者变为被凝视者,檀老师则反之。两位能否谈谈这个环节的设计初衷,以及当时的真实体验?特别是文慧老师,我们注意到那段您的反应非常……生动,甚至有些痛苦。”
檀健次先回答了设计初衷:“这是一个实验性的设计。我们想探讨,当固定的观看与被观看关系被强行打破后,会发生什么。权力结构的临时倒置,往往会暴露出一些在常态下被隐藏的东西——无论是作为长期被观看者的我的某些惯性,还是作为习惯隐藏在镜头后的文慧的某些防御机制。”
轮到我时,钢架下的冰冷感和被剖析的不适感再次隐约浮现。我坦诚道:“体验确实不太美好,甚至可以说痛苦。那种被全方位观察、引导、甚至‘逼迫’的感觉,让我非常不安,好像自己所有的反应都被放在显微镜下评判。我意识到自己对于‘躲在镜头后’这个安全位置有多么依赖。但事后回想,这种痛苦恰恰是实验的目的之一——它让我亲身体验了‘被凝视者’可能承受的压力,也让我看到了自己那个试图隐藏在专业角色背后的、同样会紧张和脆弱的自我。这是一种……必要的、 albeit 痛苦的,自我认知的拓展。”
“即便痛苦,也认为‘必要’?”陈觅追问。
“是的。”我肯定道,“作为创作者,如果只停留在安全的旁观位置,不去亲身体验另一种角色的感受,我的理解和共情可能永远隔着一层。这次经历虽然短暂,但让我对‘凝视’本身的力量和代价,有了切肤的认识。”
陈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记录了片刻,然后进入了第二部分:“关于‘真实’与‘表演’。檀老师,您多次提到艺人工作的表演性质。在这次追求‘剥离表演’的拍摄中,您如何区分‘表演的真实’和您所说的‘更底层的状态’?这个界限在您看来是否清晰?”
檀健次身体微微前倾,这个问题显然触动了他的思考核心。“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也是我一直在探索的。”他缓缓说道,“我认为,‘表演的真实’依然是在一个预设的框架内,调动真实的情感和经验去填充一个角色或情境。而这次拍摄试图触碰的,可能更接近一种‘前表演’或‘无框架’的状态。比如在‘晨光与静默’里,没有情境设定,没有角色要求,只是单纯地‘存在’于那个空间,面对镜头。那个状态下流露出来的东西,可能更接近我本身在那一刻的、未经修饰的生理和心理反应——疲惫、放空、逐渐聚焦、然后选择信任。这个过程里当然也有‘选择’,比如选择是否信任镜头后的眼睛,但这个选择不是出于角色需要,而是出于我作为一个‘人’在当下的本能判断。界限或许并不绝对清晰,但意图和起点不同。”
“所以,这是一种对‘本真’的追寻,哪怕只是瞬间的?”陈觅总结道。
“可以这么说。”檀健次点头,“在娱乐圈,完全脱离表演和框架几乎不可能。但偶尔的、有意识的尝试,像是给自己的一个深呼吸,确认在那些层层包裹之下,‘我’还在。”
陈觅转向我:“文慧老师,作为试图捕捉这种‘本真’的镜头,您如何判断捕捉到的是否是您想要的‘真实’?毕竟,‘真实’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流动的、主观的概念。”
我思考了一下:“我无法判断绝对的‘真实’。我能判断的,是‘此刻的诚实’。当檀老师在镜头前,他的身体语言、微表情、呼吸节奏、眼神的变化,所有这些细节形成一个连贯的、未经排练的‘此刻’。当这些细节呈现出一种内在的统一性和自发性,而不是某种程式化的反应时,我会觉得捕捉到了某种‘诚实’的状态。这种‘诚实’可能依然是他整体人格的一个侧面,但它是即时的、未加滤镜的。就像您说的,‘真实’是流动的,我的工作是捕捉那些流动中相对凝固的、有力量的瞬间。”
访谈逐渐深入,气氛严肃而专注。陈觅的问题环环相扣,引导我们不断挖掘创作背后的思考。我们两人的回答也相互补充,时而从不同角度阐释同一个概念,时而观点碰撞产生新的火花。
当谈到“这次合作带来的最大挑战”时,檀健次提到了“角色互换”段落对他心理的考验:“引导文慧的时候,我必须切换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状态,冷静甚至有些严苛。看到她明显的不适和抗拒,我心里其实很矛盾。但我知道,如果心软,这个实验就失败了。那种在专业要求和私人感受之间的拉扯,是很大的挑战。”
我则补充道:“对我来说,最大的挑战是克服‘被观看’的羞耻感和表演欲。明明知道镜头在等待真实的反应,但身体和大脑会不由自主地想‘给出一个好反应’,想‘控制形象’。打破这种惯性,让自己真正‘暴露’在注视下,非常困难。檀老师的‘不妥协’某种程度上逼着我跨过了那个坎。”
陈觅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所以,这个挑战的克服,依赖于两位对彼此专业角色的绝对尊重,以及对共同创作目标的坚持,即使过程伴随个人不适?”
“是的。”我们几乎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笑。这个瞬间的默契被陈觅捕捉到,她笔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没有点破。
进入第三部分,关于合作与相互启发。问题变得更加个人化。
“檀老师,文慧老师的哪些特质或工作方式,在这次合作中给了您新的启发?”陈觅问。
檀健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认真而柔和:“她有一种非常独特的‘专注的松弛感’。在拍摄时,她极度专注,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变化,但她的存在本身不带有侵略性,不会让我感到被压迫。这创造了一种很特别的场域,让我能更放松地进入状态。另外,她的视角很新鲜,不被行业既定规则束缚,提出的想法往往大胆而直接,比如最初提出捕捉‘脆弱感’,这迫使我去思考一些我可能自己会回避的面向。她让我看到,镜头不仅可以记录,还可以提问,甚至可以共同寻找答案。”
他的评价让我耳根微热。陈觅转而问我:“那么文慧老师,檀老师的哪些方面让您印象深刻,或者改变了您对顶尖艺人的某些看法?”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最深刻的是他对专业的极致追求和敬畏心。即使已经是这个行业的顶尖者,他对待每一次创作依然像第一次那样认真,甚至‘较真’。在‘镜中之镜’里,为了一个眼神在多重反射中的准确性,他可以反复调整很久。这种态度让我看到,所谓‘顶流’的光环背后,是巨大的付出和对作品近乎偏执的负责。另外,”我顿了顿,想起那些他疲惫却依然坚持的瞬间,“他在高强度工作下依然保持的对人的尊重和温和,也让我印象深刻。这让我明白,专业的高度和人性的温度,可以并存。”
陈觅记录着,不时点头。访谈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但气氛依旧热烈。
最后,来到了那个开放式问题。
“如果用一个词,来定义这次合作带给您的核心感受,您会选择什么?”陈觅的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
短暂的沉默。
我看向檀健次,他对我微微点头,眼中是鼓励和确认。
“共震。”我们再次异口同声,说出了那个我们共同确认的词。
陈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极大的兴趣:“共震?同一个词?能具体阐述一下吗?”
檀健次示意我先说。我平静了一下心绪,解释道:“对我而言,‘共震’意味着两种不同的频率——我的创作频率,檀老师的工作频率,还有我们作为个体存在的频率——在这次特定的创作场域里,被调整、校准,然后产生了同步的振动。这种振动贯穿了整个创作过程,在凝视中,在对抗中,在安静的并肩中,都能感觉到。它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连接感,也带来了新的创作能量和……对彼此更深的理解。”
檀健次接着我的话,补充道:“我同意。而且这种‘共震’不仅发生在我们两人之间,也发生在我们与镜头之间,与创作理念之间。它让这次拍摄超越了简单的工作任务,变成了一次共同的精神探索和表达。那些最打动人的瞬间,往往就是‘共震’发生得最强烈的时刻。这个词,捕捉到了那种动态的、相互激发又相互塑造的感觉。”
陈觅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她抬起头,眼神明亮:“非常精彩。‘共震’……这确实是一个精准而富有诗意的概括。它指向了合作中最理想也最难得的状态——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产生新的化学质变。”
访谈又进行了十几分钟,在一些细节上做了补充,终于接近尾声。陈觅关掉了录音笔,合上笔记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非常感谢两位老师,今天真的是一次非常愉快、也非常有启发的对话。”她诚恳地说,“你们的思考和坦诚,会让这篇专访增色很多。期待成片和专访同时面世的那一刻。”
我们起身,与陈觅握手道别。林薇和《VISION》的编辑也走过来,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交流了一些后续安排。
离开杂志社,坐进车里,我才感觉到一股深沉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亢奋,仿佛刚刚结束一场高质量的同台演出。
檀健次发动车子,没有立刻驶离。他转过头看我,伸手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后颈。
“累了吧?”
“嗯,但……很爽。”我如实说道,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像把脑子里那些盘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条理地说了出来。”
“你说得很好。”他眼神温暖,“比我们演练时还要好。特别是关于‘共震’的解释,非常清晰,也……非常动人。”
“那是因为我们真的这么觉得。”我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阳光正好,“陈觅老师很厉害,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资深记者,眼光毒辣。”檀健次笑道,“不过,我们应对得也不错。”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工作室的方向驶去。下午还有别的工作安排。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庆祝一下访谈顺利?”
“随便,清淡点就好。”我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
“好。”他应道,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访谈结束了,但关于“凝视”、“真实”与“共震”的对话,似乎才刚刚在我们之间,以及我们与外界之间,打开了一个新的维度。
而我知道,无论外界如何解读,那个我们共同确认的“共震”,会继续在我们并肩的每一步里,发出只有彼此能清晰感知的频率。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