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时，伍六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军靴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泥。
“陆医生，连长让我来接你。”
“嗯，麻烦你了。”
陆昭站起身，临走前瞥了眼墙角的旧时钟，时针正卡在下午六点整。
比预想的早了半个小时，卫生部的人手缺口，恐怕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临时卫生部设在团部大楼里面，办公室都被改装成了病房。
门口挂了块灰白的帆布，就算做门帘，方便医疗兵来回查看情况。
伍六一先带她去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
陆昭发现这间屋子和别的不一样，它的门，是钢筋焊接的铁框，铁框后面才是那块灰嗒嗒的帆布帘。
伍六一打开锁，示意陆昭进去。
陆昭迟疑地掀开帘子，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消毒水的怪味儿便迎面扑了过来，呛得她鼻腔发紧。
映入眼帘的是五张行军床，但此时只有最里面的一张躺着人——是个老兵。
他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裸露的胳膊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泛着黑紫，隐约有些溃烂，那是感染的征兆。
“王班长，汽车连的，上午从前线抬回来的。”伍六一站在她身旁，声音压得很低，“感染已经扩散了，连长不让执行枪决，就给他打了巴夫龙。”
听到“巴夫龙”三个字，陆昭才反应过来对方为啥要专门带她到这间屋子。估计是高城吩咐的。
她放下挎包，从里面拿出块干净的纱布，蘸了点温水。
王班长的脸被血污和尘土糊着，湿润的纱布擦过他的额头、眼角，露出青中发灰的皮肤底色。
陆昭动作很稳、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水…水……”
王班长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擦到脸颊时，他忽然喃喃起来：“小兵…我儿子…小学三年级…爱吃糖饼…东街老张的……”
陆昭的手顿了顿，才继续轻轻的擦，“我听着呢，您继续说。”
伍六一见状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硬：“你不用回应他，他听不见。”
濒死的人总爱说些糊涂话，谁也分不清是梦话还是遗言，这几天他见惯了这样的场景，一开始还会跟着大家流眼泪，现在只剩麻木。
陆昭没停，纱布擦过老兵干裂的嘴唇：“他需要说，我需要听。”
她从包里又翻出个磨了角的旧笔记本，此刻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王建国，52岁，原汽车连。儿子王小兵，三年级，爱吃东街老张的糖饼。
王班长还在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时高时低：“那小子…跑步快…像小马驹，上次运动会…拿了第一……”
说到这儿，他喉咙里发出点类似笑的气音，随即又染上哭腔，“对不起…小兵…家长会…爸没去成……”
陆昭低着头，笔尖飞快地记着，字迹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得微微发颤。
“…他说儿子跑步很快，像小马驹。他说对不起儿子，最后一次家长会没去成。”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王班长的头忽然歪了歪，喉咙里的气音戛然而止，涣散的瞳孔彻底失去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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