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离开的那天晚上,夜色漫过窗棂时,朱志鑫还没回来。姜祈颂比往日困得更早些,便沉沉睡去。她的枕头下压着那张张极塞给她的泛黄的欠条,还有半颗没吃完的橘子糖。纸张的粗糙触感和糖纸的绵软,隔着一个枕头,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她的神经,也压着那些不敢触碰、不敢深究的过往。
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雪,窗外的风还在刮,卷着残雪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祈颂阖上眼,意识刚要沉进黑暗里,却猛地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拽了回去。
这是一个她做过无数次的梦。
梦里没有暖黄的灯光,没有杂货铺里的橘子糖香,只有铺天盖地的红。那红色不是寻常的红,是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混着皑皑白雪,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妖冶的花。她站在老槐树林的中央,脚下的积雪早已被浸透,踩上去是黏腻的触感,每走一步都像是要陷进无边无际的深渊里。
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黑色的天空。树底下姜德延的脸阴恻恻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他的手上沾着血,那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雪地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姜祈颂的心上。
姜德延你跑啊。
姜德延的声音像淬了冰。
姜德延你跑得了吗?你爸的命,小屿的命,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姜祈颂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德延一步步朝自己逼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和算计。而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旧的摆台,她用尽所有力气挥过去,重重地砸在姜德延的脑袋上。
忽然,画面一转,她看到了严浩翔舅舅的脸,那个不苟言笑的说要为他们家讨个公道的警察叔叔。那张脸沉在冰冷的河水里,双目圆睁,眼底满是不甘和质问,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只能看到河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头顶,最终归于沉寂。
“姐姐!救我!”
一声稚嫩的哭喊划破了血雾。姜祈颂猛地转头,看到小屿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他的身上穿着那件最喜欢的棉袄,脸上挂着泪珠,手拼命地朝她挥舞着。可就在姜祈颂伸出手,想要朝他跑过去的时候,一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小屿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小屿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风里。
姜祈颂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这时,无数张面孔开始在她眼前闪回——
母亲憔悴的脸,眼底满是绝望,她的手上还攥着一张薄薄的结婚证,纸上的字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朱志鑫惊恐的脸,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台相机,相机的镜头摔裂了,玻璃碴子混着血,在雪地里闪着寒光。马嘉祺紧绷的脸,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沉重,他朝姜祈颂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沙哑。
马嘉祺我们必须把他藏起来,不然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
血雾越来越浓,那些面孔越来越模糊,最终都变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朝她扑了过来。姜祈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逃,却无处可逃。
姜祈颂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咙里挤出来,姜祈颂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回荡。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后背的衣服也早已被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冰凉。缓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倒杯水,却在起身的瞬间瞥见了客厅里的光亮。
那是一道极淡的光,从卧室门缝里透进来,昏黄的,像是手电筒的光芒。
姜祈颂的心猛地一紧。
会是谁?
她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卧室门口走去。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走到门口时,她缓缓地、一点点地拉开了门。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道昏黄的光圈,落在靠窗的地板上,光圈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朱志鑫。
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妈妈和自己送给他的旧相机。那台相机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镜头却被擦得锃亮。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死死地盯着相机的屏幕,手指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翻看里面的照片。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神情专注得可怕。
姜祈颂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朱志鑫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些天,朱志鑫一直在张泽禹的杂货铺里帮忙,他真的已经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孩子。可究竟是什么让他至今不肯透露五年前他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和小屿的失踪有关?还是和其他什么有关?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她知道,朱志鑫的心里藏着的秘密不比她轻松。那些秘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们的心底,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事,不需要戳穿。
姜祈颂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地、一点点地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没有回床上,而是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那道昏黄的光圈灭了。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朱志鑫走了。
姜祈颂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客厅里的光线彻底消失了,屋里又恢复了一片黑暗。窗外的风吹的窗户砰砰作响,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个周末,姜祈颂没有去学校补课。
她跟班主任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班主任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
其实只有姜祈颂自己知道,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再绷下去就要断了。
——
【未完待续】